第6章 陌生人的故事

雨停了是在凌晨四点左右。冯措不知道确切的时间，只是在他又一次醒来的时候，窗外的雨声已经不在了，剩下一种格外干净的安静。玻璃上挂着水珠，每一颗都映着天光未亮的灰白色。他躺了一会儿，然后起来穿衣服。

出门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。不是那种雨后清新的味道，更重一些，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翻上来了。街道湿漉漉的，梧桐树叶子积着水，有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，很凉。

他沿着路往东走。没有特别想去哪里，只是觉得屋里待不住了。过了两个路口，是那座小公园。说是公园，其实就是几片草地，一圈石子路，几棵不知道什么年代种下的树。公园没什么人。

石子路是湿的。他走上去的时候，鞋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轻轻划了一下。草地上的积水还没有排干净，有几片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。他走到一棵银杏树下面。树干很粗，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他伸手碰了一下树皮，粗糙，潮湿，指腹上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。

树下有一条长椅。椅面上有一小片积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面巾纸，把水擦掉。纸湿透了，揉成一团，塞回了口袋。他坐下来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。铁质的椅背硌着他的后背，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它的凉。

他什么都没做。就那么坐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有个人走了过来。是个老人。个子不高，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拉链拉到一半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，最上面的扣子没扣。头发花白，剪得很短。脸上皱纹很深，但眼睛不浑浊，看东西的时候目光很稳。

老人走到长椅旁边，看了一眼他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。冯措往旁边挪了一点。老人坐了下来。长椅发出一声低沉的响。

两个人没有立刻说话。冯措注意到老人的手很粗，指节很大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但甲缝里有一圈淡淡的黑色，洗不掉的那种。是干了什么留下的，泥土，或者机油，或者别的东西。

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。他把袋子放在两个人中间，然后拿出一个，开始剥皮。指甲掐进橘皮的时候，有一丝细小的汁水溅出来。空气里多了一股酸甜的气味。

老人剥得很慢。橘络一根一根地摘干净。他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，递了一半过来。

“吃。”

冯措愣了一下。

“拿着。”

他接过来。橘子是凉的，可能是在外面放了一夜。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。酸。比甜多。但在嘴里嚼了两下之后，有一种很轻的清香从鼻腔后面升上来。

老人也吃了一瓣，嚼着，看着前面的草地。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，走了几步，又飞走了。

“你常来这儿？”老人问。

“不常来。”

“我也不常来。”老人说，“以前常来。后来腿不行了，走一趟要歇两回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，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像在说今天天阴，或者橘子有点酸。

冯措点点头。

老人把剩下的橘子皮放在膝盖上，用手压了压。然后他开口了，没有什么铺垫，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
“我老伴儿以前就爱来这儿。她喜欢那棵树。”他下巴朝银杏树的方向抬了一下。“春天发芽的时候她要来看，秋天叶子黄了她也要来看。我说不都一样吗。她说不一样。每次都不一样。”

老人停了一下。

“她走了。前年冬天。”

冯措没有说“节哀”或者别的什么。他只是听着。手里的橘子还剩两瓣，他没有再吃。

“她走的那天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”老人说，“早上医生跟我说了，我点头，然后去办手续。下午回家，开门，屋里是空的。我坐在沙发上，坐了一下午。天黑了我也没开灯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冯措问。

“后来我就去厨房煮了碗面。面煮好了，我端着碗走到客厅，坐下来，打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，一群人在笑。我也吃了面。”老人说，“面有点咸。”

他把膝盖上的橘子皮拿起来，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垃圾桶是铁皮的，橘子皮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我今年八十一了。这辈子做过很多事。当过工人，做过小买卖，养过两个孩子。年轻的时候觉得时间不够用，一天到晚忙。现在时间多了，反而不知道干什么。”他看着自己那双粗大的手，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人活着，就是一天一天地过。不想那么多。早上起来，吃早饭。吃完早饭，出门走走。走到这儿，坐一会儿。然后回去做午饭。下午睡一觉。再出门。天就黑了。”

他转头看了冯措一眼。

“你们年轻人，总喜欢问为什么。为什么要活着，为什么要干这个，为什么要干那个。我年轻时候也问。后来不问了。因为问不出答案。没有答案。你问一棵树为什么要长叶子，它不回答你。但它每年都在长。”

老人的声音很平静。像是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、但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文字。没有说教的语气。只是在陈述。

“不想那么多，日子就过去了。想太多，日子也一样会过去。但不想的话，你能尝到橘子的味道。想太多的话，橘子吃完了你都不记得什么味儿。”

他说完这句，笑了一下。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干裂的泥地。但眼睛里有一点温和的东西，不亮，就是一层很薄的暖意。

他站起身。动作有点吃力，手撑着椅背，先站起来，然后直了直腰。

“走了。该回去做饭了。”

“谢谢您的橘子。”冯措说。

老人摆了摆手，没有回头。他的脚步很慢，鞋底在湿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看了看左右的来车方向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灰色的背影越来越小。最后融入街道的颜色里，分不清了。

冯措坐在长椅上。公园又安静了。那只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，停在银杏树最低的枝丫上，歪着头看他。他没有动。橘子皮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，很淡了。但还能闻到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。手掌比老人的手掌小了整整一圈。他把手指张开，又合上。

风从草地上吹过来。带着湿泥和青草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香。远处有人在遛狗。远处有人推着一辆自行车经过。远处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行。

他站起身，没有立刻走。他把长椅上老人坐过的地方看了一眼。木头是干的。他走进石子路，慢慢地朝公园的出口走去。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。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边缘的树皮已经翻卷起来了，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。但上面的枝条还活着，挂着湿漉漉的叶子。

他走出了公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