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四季的更迭

铁皮在掌心下面。温的。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，铁盒边缘留下的。他把手放下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椅子推进桌子下面的时候，椅腿刮到了地板。声音很短。

他出门了。

下午的光很亮，但没有温度。太阳挂在西边，像被什么东西吊着。他走了一段路，身上开始发热，但手指还是凉的。

走在河堤上的时候，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湿泥的味道。他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。

河面上漂着东西。第一眼看过去，像是什么零件被拆散了扔在水里。走近了才发现是树叶。枯黄的叶子，边缘卷起来，在水面上慢慢往前移。不止一片。整段河面都在运送这些东西。黄的，褐的，偶尔夹着一片绿的，但已经掉了，颜色在褪。

一片叶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，然后继续往下游走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现在是四月。河岸上的柳树已经抽芽了，浅绿色的芽，很小，远看像一层绒毛。但水面上运的是秋天。这些叶子大概是去年秋天没掉完的，被春天顶了下来。旧的东西让位给新的东西。方式不一定好看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沿河的路铺着石板，有的地方翘起来了，踩上去会晃。石板缝里长着草，有一种草开着很小的紫花，花只有米粒大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。花瓣上停着一只蚂蚁。蚂蚁不动，可能已经死了。

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

过了桥往公园的方向走。桥面是水泥的，接缝处有积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水里泡着几片花瓣，白色的，很小，已经被泡得透明了。他认不出来是什么花。

公园门口有人卖气球。一个大叔，手里攥着一把线，气球挤在一起，颜色很跳。他看了一眼，没买。大叔也没吆喝。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然后各自移开。

公园里人不多。

有一棵玉兰。花开在最高的枝条上，白色的花瓣往外翻着，像几根没烧完的蜡烛。树下面落了一圈花瓣，踩上去有点滑，湿的，软的。

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。木头表面有一层水汽，坐下去裤子会湿一块。他不在乎。

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，碎成一块一块的，停在他的手背上。手背是暖的。

他闭上眼睛。太阳还在。透过眼皮能看见一层暗红的光。

风停了。然后风又来了。

这一阵风是热的，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种泥土被晒过之后的甜味。他的额头上开始出汗。他把拉链拉开了。刚才还是凉的，现在忽然热了。树上的花瓣又开始掉，掉得比刚才快。有一只麻雀从草地上飞起来，冲进树冠里，碰掉了好几片花瓣。它叼了一片，又扔了，大概是不好吃。

他坐着没有动。

太阳一点一点地偏。光的角度在变。刚才落在手背上的光斑移到了膝盖上。颜色也变了，不那么亮了，变暗了。温度往下走。

他感觉到的时候先是手背，然后是耳朵，后脖颈。冷。不是慢慢冷的，像是有人把一扇门关上了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东边有大片的云，云在动，很快。刚才那些光就是最后的。

他站起来。风又来了。

这一阵风是硬的，贴着地面吹。把地上的花瓣卷起来，转了几个圈，又扔下去。玉兰树的高枝晃了晃。有一朵花整个掉了下来，砸在草地上。声音很轻，但能听到。

公园里的人开始走。有人拉上了外套拉链。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往出口快走。一个小孩被大人拽着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鼓了风，像个小气球。

他走在人群后面。很慢。

走出公园的时候，雨点落下来了。

第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。很大。很冷。接着是一串。雨不大，但很密。每一滴都带着冷。打在地上的花瓣上，打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跑。他把手插进口袋。雨落在头发上，顺着脖子往下走。旁边的人都在跑。商店门口有人躲雨，有人打电话，有人在收摊。卖气球的大叔把线收起来，气球挤成一团，彩色的，在灰下来的街道上很扎眼，像一束开错了地方的花。

他走上桥的时候雨密了。风从河面上来，把雨吹成一张网。河面上全是水花，每一朵都是一小圈。刚才那些叶子被雨打沉了，又浮上来。

他看着那些叶子。还在漂。慢了很多。

雨落在水里。落在岸上。落在他的脸上。

他觉得像是在一天里经过了四季。春天的芽，秋天的叶，夏天的热，冬天的冷。它们都在。不是排着队的，是挤在一起的。

雨渐渐小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点。很淡，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。光落在河面上，黄黄的，是一天里最后的一层光。

他站住了。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的水珠。水珠很圆。里面有一个很小的世界，颜色是暗的。他没看清楚。水珠滚落了。

他走下桥。回家的路上雨停了。空气里有一种味道。湿的树皮，湿的水泥，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香。大概是路边谁家院子里的什么花，被这场雨浇开了。

他回到楼下的时候，看见地上有一大片花瓣。粉色的。是旁边那棵海棠落下来的。树上还挂着很多，被雨淋湿了，垂着头。但有些新的花苞已经鼓出来了。很小，很硬，红色的。

他掏钥匙的时候手还是凉的。口袋里的手暖了一些。他上楼。楼梯间有一股潮气，混着别人家做饭的油烟味。

他打开门。屋里是暗的。铁盒还在桌上，靠着墙，台灯旁边。台灯还亮着。他走的时候忘了关。

他把手放在铁盒上。铁皮现在是凉的。但过了一会儿，手心的温度就传过去了。

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站在窗边喝。窗外是黑的。路灯亮着。刚才那场雨把地面洗了一遍。路面反着光。

他喝完水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。没有回桌边。就站着。

窗外的风还在，但小了。偶尔有一阵吹在玻璃上，发出很轻的声音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去洗了个澡。热水浇在背上的时候，他想起河面上那些叶子。它们现在不知道漂到了哪里。

洗完澡出来，他在桌子前坐下。没有翻书，也没有打开铁盒。

他坐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拉开抽屉，找出一支笔。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他把笔放下。看了看窗外。

外面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