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新的胶片

醒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椅子上。

脖子僵了。窗帘没拉。天已经亮了，光是灰白的，落在对面墙上。他动了动脖子，听见骨头轻轻响了一声。

铁盒还在桌上。笔记本压在上面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有卖早点的推车，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，白的一股，散得很快。有人买了一袋，边走边吃。

他去洗脸。水是凉的，拍在脸上，眼睛一下就睁开了。

然后他看见了柜子最上层那个东西。

相机。黑的，皮套上有一条裂纹，铜扣子发绿。他很久没碰过它了。他把它拿下来，掂了掂，比记忆里重。打开后盖，暗腔是空的，干净得像一间没人住过的屋子。他按了一下快门，帘幕动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谁咳了一声。

没有胶片。

他把相机搁在桌上，套上外套出门。

街上还带着潮气。昨晚那场雨把路冲干净了，砖缝里的灰泥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菜市场已经开了。有人在剁骨头，咚咚的。他走得不快。

那家照相馆在过街天桥底下，招牌是手写的，有个字少了一横，也没补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，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：冲印，取件另约。

他推门进去。风铃响了一下。

柜台后面坐着个剃平头的年轻人，正在拆一台相机，镊子夹着一片小弹簧。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拍什么？”

“胶片。一百三十五的。”

“什么牌子都行？”

“都行。”

年轻人放下镊子，起身去翻架子。架子四层，上面三层都是空的，只有最下面一层摆着几个盒子。

“就剩这个了。”他把一个纸盒放到柜台上，盒角磨毛了，“下个月到期。给你便宜点。”

冯措拿起来看。盒子上印着一个太阳，颜色偏橙，印得有点糙。他翻到背面。全是外文，他看不大懂，但认得那个数字：三十六张。

“这个够。”

“现在拍胶片的不多了。”年轻人坐回去，又拿起镊子，“上一个是上礼拜，一个老头，来洗二十年前的卷。”

“洗出来了吗？”

“洗出来一半。另一半全白了。”

冯措把钱放在柜台上。出去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下。

他在天桥上站了一会儿，把盒子拿出来。撕开封口。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小罐，拧开，胶卷卷在里面，缩成一个紧实的圆。他举到眼前看了看。一股很淡的味道，像旧书页，又像某种药。他用指甲把片头勾出一小段，对着光。

银色的，滑的，反着一点灰白的天。

他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。打开后盖。片头塞进卷轴槽，卡住，齿孔对上齿轮。慢慢扳动扳机，胶片一格一格地咬进去。盖子合上，扣紧。又空扳了两下，直到转不动。

计数器跳到了1。

那个声音很小，但是实在。像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一遍。

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，走下天桥。

桥边那棵海棠还在落。昨天落了一地花瓣的是它，今天还落。他走过去，在后盖的小窗上看了一眼。里面透出一小格深红，是胶片的背面。

他抬起相机。

取景框里先是糊的，他调了一下，花苞慢慢清楚起来。湿的，红的，硬的。旁边还有一片昨天没落尽的花瓣，贴在枝上，边上卷了。

他按了快门。

咔。机身轻轻一抖。他把相机放下，扳了一次。胶片在暗腔里走过去一格。

他没有去看拍得好不好。好不好是后面的事。他只知道那一下扣下去了。

他往前走。路口有个女人在等红灯，手里提着一袋橘子，袋子勒着手指，指节是白的。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落在她肩上，一块一块的。

他抬手，又放下了。不是现在。他在心里记下：一袋橘子，一只手，一块光。

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。

石阶往下，水退了一些，留下一层泥。河面上漂着叶子，比昨天少了。他蹲下来。

取景框里全是灰的。只有一片叶子是黄的，在正中间。

他按了第二次。

咔。扳过去。计数器跳了一下。2。

他站起来，把相机挂在胸前。风从河面上来，不冷了。

相机里还有三十四张。

空着。空着的意思是，还没有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