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倒计时归零

倒计时牌挂在教学楼门厅，红底白字，每天有人翻。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那天，刘洋站在牌子底下仰头看了半天，说这玩意儿翻着翻着就把人翻没了。

六月来得比想的快。

教室里风扇开到三档，转起来带着响声，吹到脸上是热的。桌面上的书越堆越高，后来连过道也堆了，人从书墙之间侧身挤过去，像走一条很窄的巷子。粉笔灰和汗味混在一起，后排有人把风油精倒在手背上，气味当场就冲过来了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
我开始翻那本画本。

是四月底从文具店拿回来的。那天之后我没再去河堤，也没翻墙。画本一直夹在数学和英语的真题卷子中间，放抽屉最底下，上面压着三本没做完的辅导书。有一回刘洋翻我抽屉找草稿纸，手指头都快够着了，我叫了他一声。他回头看我，我把手里半瓶水递过去，说帮我灌一下。他就去了，回来的时候忘了自己本来要找什么。

画本我没再打开过。只摸过封皮，硬壳的，边角磨圆了，带着一股旧纸和粉笔的味道。五月底有天晚上做卷子做到两点，从抽屉里抽真题，指头碰到它。我把它抽出来，在台灯底下翻开第一页。是操场，跑道画的线往东墙那边收，墙角蹲了一个人，背对着，小小一团。我看了大概十几秒，合上，塞回去，继续做卷子。

后来一个月没碰。

拍毕业照是六月初。那天上午太阳很大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高三全年级在操场集合，按班级站架子。摄影师站在前头喊，第一排蹲下，第二排站直，第三排往左靠。我们班排队的时候没人说话，平时最闹的几个也老实。周老师在旁边跑前跑后，夏装衬衫腋下湿了一片，口头禅那天格外多：熬过去就好了，熬过去就好了，站好了，别歪。

第一排最右边空着一个位置。

那个位置本来该有人。摄影师拿着小喇叭喊了两遍，那个位置怎么空着，那个位置。没人应。周老师看了一眼名单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转头冲摄影师摆摆手，就那样吧，就那样拍。

快门按下去之前，队列里安静了两三秒。我站在第三排靠边，能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里看到那个空位，塑胶跑道上一块颜色比旁边深，是长期站着踩出来的。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，又把头转回去。刘洋站我左边，他嘴巴张了张，低声说了个名字，声音让风吹走了。我没接话。

拍完，解散，各自回去上自习。我经过那个空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。阳光把那一小块地照得发白。

下午签名。

班服是周老师统一订的，白色的，前胸印了学校名字和年份。发下来那天大家嫌弃了一阵，说丑，说像工厂汗衫，到了签名那天又都穿上了。最先在袖口画的是女生，互相画小人、写祝福、画爱心，男生们挤在走廊上，拿签字笔往衣服后背甩名字。刘洋趴在我后背上签了一个，字大得占了半拉背，签完又拿记号笔加了一圈花边，说这是艺术。

轮到一个一个认领签名的时候，有人喊：林然的谁签？

教室里静了一下。有人说她不是走了吗。有人说走了也签一个吧，衣服都发了。周老师坐在讲台后面改卷子，头没抬，只说了一句“她那份没订”。说话的人就没再问。

我低头在班服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签字笔是新买的，油墨下得不太顺，要在手心里先焐一下。写完我把笔盖扣上，抬头看了一眼她原来坐的那两排——早换了别人了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，抽屉里空的。她的椅子跟别人的混在一起，搬来搬去，已经分不出哪把是她的。

高考前一天，上午自由复习。周老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，反复说准考证别丢，身份证别丢，笔多带两根。他嗓门大，说得额头上冒汗，最后在黑板上写了“冷静、仔细”四个大字，粉笔都快写断了。

我的透明文件袋是前一天晚上我妈帮着收拾的。她装了两支黑色笔芯、一支2B铅笔、橡皮、尺子，又塞了一包纸巾，说你上厕所用。然后又塞了一块巧克力，隔着袋子看了我一眼，说饿了吃。我爸从客厅那边走过来，站在厨房门口，说，别搞这些没用的。我妈没理他，把袋子拉链拉好，放在饭桌上。

那天晚上我把文件袋打开，把画本从抽屉里拿出来。硬壳子很硬，塞文件袋塞不进去。我找了张旧报纸，把画本包起来，夹在英语课本里，再把课本放进书包。书包鼓了一块。

第二天早上我爸开车送我去考场。路上他没说话，我也没说。他把车停在离考场两条街的地方，说前头封路了，走两步吧。

下车的时候蝉叫得很凶。

考点在另一所学校，门口拉了警戒线，家长都隔在线外。我爸把车钥匙揣兜里，跟着我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从拎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，递过来。瓶身是凉的，外面凝着水珠，流到他手上。他没看我，说，去吧。

我接过来。水很冰，手心一下子就湿了。

考场在三楼。进门前我把书包放在外面，拿着文件袋和那本英语课本。监考老师翻了翻，没问什么。我把课本放在桌角，画本还夹在里面。坐在座位上，能听见后窗外面的蝉，一阵一阵，像有人在外头拿砂纸磨什么东西。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。

卷子发下来之前那两分钟很安静。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书包——不对，书包在门外。桌上只有笔袋和课本。我把手伸到课桌下面，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

考完上午那场，我把课本连同里面的东西带出来，放回书包。我把它原样带进考场，又原样带出来，一页都没翻开。

下午再去的时候，我爸还在老地方站着。水又递过来一瓶，这回是温的，搁了一上午。蝉还在叫。考场门口贴着考点平面图，红色箭头画得横平竖直。

考完最后一场出来，天还亮着。太阳往西偏，把教学楼的影子投到操场上。校门口挤满了家长，有人捧着花，有人举着手机，有人的脑袋从人群里探出来找自己孩子。我爸站在一棵樟树底下，手插在兜里，看见我就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停车那边走。

我跟在后头，经过校门口的倒计时牌。牌子上的数字已经是零了，翻牌子的同学估计早走了，也没人再翻。红色的零在夕阳里有点发暗，边上翘起来一个角，被风吹得微微掀动。

我爸走了一段路，回过头，说，晚上想吃什么，让你妈做。

我说，都行。

他嗯了一声，接着走。蝉声一直响到我们上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