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一个人的值日

第二天放学，我又拎起那个桶。

桶把手上有一圈锈，磨手。刘洋从后门探了探头：“走不走？网吧。”我说我值日。他说：“你值日值上瘾了。”我说：“周老师排的。”他撇撇嘴，走了。

垃圾倒完，桶轻得发飘。我往东墙走，走得很慢，像在等谁从前面冒出来。

墙根没有人。

沙坑里的硬壳被谁踩碎了一块，露出底下湿的沙。围墙裂缝边上那丛草又长高了一点，嫩绿发黄了。我把桶放下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扒住裂缝边缘，脚蹬上去。

翻过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墙头，磕得不重。

墙外是那条巷子。雨停了几天，地砖缝里的水干成一道一道的灰泥，踩上去有点涩。两边墙上的水渍还在，从上往下一条一条，像有人拿淡墨刷过。巷子很窄，我走的时候肩膀几乎能蹭到两边的墙。以前两个人走，会自动一前一后错开，现在不用错开了。

巷子尽头那家文具店，后门虚掩着。

我停在门口，手抬起来，没敲。门缝里有股很淡的纸味，混着潮气和灰尘。我用指头把门推开一点，轴响了一声。

里面比外面暗。货架上的东西还是那些，塑料笔盒、卷边的本子、褪色的贴纸。柜台上有一层薄灰，灰上有几道划过的痕。

画本在柜台上。

硬壳封面朝上，边角磨白了。旁边是那盒粉笔，盖子没盖严，露出半截白的。再旁边，两枚硬币，一枚一块，一枚五毛，摆得很正，不是随手扔的。

我站在柜台前，手垂着。

过了会儿，我把画本拿起来。壳子凉的，手指压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纸页的厚度。我翻开。

前面几页我见过。操场，篮球架的影子，那道裂缝。倒着走的人。有一页画的是雨，线条密得几乎糊成一片，雨里有两个人蹲着。我翻得很慢，怕翻疼了它。

最后一页。

画的还是那道围墙的裂缝。但跟前面那几张不一样，线条更细，更准，裂缝两侧的砖一块一块都勾出来了，连那丛草也画了，画得很小，几笔。裂缝从上往下裂开，裂到底下的地方，引出一条线。

一条直线，往东去。

线画出了纸的边缘。它没停，一直画到纸的边上，好像还要往那边去，但纸没有了。

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

柜台外面有辆车过去，声音从巷口传进来又出去。店里有只塑料袋被风吹得动了动。

我把画本翻过来。背面，铅笔写的，四个字，很小：

别跟别人讲。

笔迹跟前面不一样，写得有点急。最后一个“讲”字的竖钩拖出去一截。

我把画本合上。

胡同里没有声音。我站着，手里拿着那个本子，忽然明白过来，她那天说“别跟别人讲”，不是不让我说出去这地方，是把这地方给了我。整本本子，整条巷子，整段河堤，她一个人带不走，就都搁在这儿，等着我自己来拿。

她连这个都不肯当面做。

我把本子放回柜台原来的位置。放的时候对得很正，边跟柜台边缘平行。然后我去看那两枚硬币。一块的边上有牙印，五毛的磨得发亮，正反面都看不清了。她那天拿粉笔时留下的，一直没收。一元五毛，是这个店里她唯一能付的价钱。

我没动它。手指伸出去又收回来。

出了后门，我想了想，回头把门拉成原来的样子，留一道缝，不关严。

巷子出去就是河堤。水退了很多，护栏底下的水痕还挂着，一条深的泥线，比现在的水面高出一截。那天她画的那条粉笔线早没了，雨水洇掉了。

我上了堤，往东走。

走的方向跟那条线一样。

河水是黄的，流得比前几天慢。堤上没什么人，远处有个钓鱼的，蹲在那里不动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腥气，不凉了，有点闷。

我走到平时停的那个地方，扶着栏杆。栏杆是水泥的，晒了一天，还温着。我把手贴上去。

以前我们在这儿站着，她会掏出粉笔在这上头画点什么，画完就蹲着看，看到天暗。我一般站着，看她画。她画的时候很专注，后颈露出来一截，头发扎得不好，总有几根散的。

现在栏杆上什么都没有。水泥是水泥的颜色。

我在那儿站到太阳下去。西边的云被压成一条，红里透着灰。河面上的光一点点收走，收完就剩下水本身的颜色。

她大概已经到了。那趟车是上午九点四十的，我没问是哪天的。现在说不定她坐在某个院子里，或者某条不一样河边。

我从兜里摸出一截粉笔。

是前天在教室讲台抽屉里捡的，一直放着。我在栏杆上画了一条横线，就一条，跟那天她画水位一样的位置，齐着我的胸口。

画完，我把粉笔塞回兜里。

那条线在白亮的水泥上很显，风一吹，粉笔灰飘了一点。

我又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回走。

下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。操场的灯亮着，从巷口那个方向能看见一点黄。我走到巷子口，停了一下，没进去。看了一眼那道虚掩的后门。

我往校门走。

校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，保安在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小。我从侧门进去，穿过教学楼下的空地，把垃圾桶送回到楼梯口的墙角。

桶放下去，磕出一声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东边。那边没什么了，只有墙和墙上的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