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空位

第二天她没来。

我在东墙角站到天色发灰，垃圾桶从右手换到左手，又从左手换回右手。围墙那道裂缝里有雨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泥，干了一半，颜色比周围深。

我告诉自己，涨过水，路不好走。

第三天她的椅子还是空的。第一节课间我把脖子伸了伸，看见她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，翻在中间，没人动过。第二天早上那本练习册就不见了。

第四天早读前刘洋从后门进来，把书包往桌上一撂，凑过来。“你知道林然怎么了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听二班的人说，她学籍不在这儿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像说一件了不得的事，“她老家那边必须回去考，这儿不让考。”

我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，笔帽拔了两下才拔开。

“你跟她一组值日，她没跟你说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刘洋在椅子上坐直了，看了我一会儿，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是把课本翻出来，嘟囔一句：“我操，这都什么事儿。”

第五天她的桌子被搬到了最后一排，靠暖气片那块。班主任周老师进班的时候顺手指了一下，也没解释。中午吃饭回来，我看见那张桌子被两个男生抬着从后门出去了，桌腿在地上拖，发出很钝的刮擦声，一路从教室后面拖到走廊里，然后没了。

桌子抬出去的时候，桌角朝着我。

我记得那个桌角。她的桌子右边靠上一点的位置，有一道磨出来的白痕，三四厘米长，像用圆规尖反复刻过的。她上课的时候右手手肘就压在那儿。有一回她转过来说话，手肘抬起来，我看见那道白痕上落了一点粉笔灰，又用袖子把它蹭掉了。

现在桌角跟着那张桌子一起出了后门。

那天下午第三节课，周老师没讲卷子。她把讲义往讲台上一按，说：“开个短班会。”

全班安静下来。

“有件事儿说一下。”周老师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，“林然同学已经办完手续了，回原籍参加高考。她家里情况特殊，这学期初就一直在办。学校这边尊重家长的安排。她走之前呢，也没跟谁多说什么——她自己要求的，不想搞得兴师动众。你们谁也别瞎打听。”

她把保温杯盖拧回去，拧得挺响，像给这件事盖了个章。

“行了。熬过去就好了，还有五十来天，都收收心。”

底下有几个人小声议论了两句，很快被周老师一句“安静”给摁了下去。

我坐在位子上没动。她原来的位置空着，后边那排现在也空了，教室看上去大了一圈。窗外的操场比平时白，太阳照着，什么都没长。

那天放学，刘洋非要等我一块儿走。

“我帮你倒。”他去抢我手里的垃圾桶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一个人值日，我搭把手怎么了。”

“周老师要看见，能批评我。”

“批评就批评呗。”

他到底还是拎着垃圾桶另一边的提手，两个人和抬轿子似的把桶拎下楼。倒垃圾的时候他讲了半路上一件班上男生约好去网吧的事，讲得眉飞色舞。我嗯了两声。

“你不去？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你最近怎么跟让人把魂剪了似的。”

我把桶盖扣上，没接话。他也不问了，拍了拍我肩膀，从后口袋里掏出一颗很皱的糖塞给我。“我妈买的，酸。”转身就走，走到车棚口又回过头，“有啥事说啊，别跟闷葫芦的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骑车走了，车链子哗啦哗啦响，一直响到校门口才听不见。

我拎着空垃圾桶往东边操场走。桶轻了，走两步要提一下，防止被风吹歪。春天快到底了，风是暖的，但吹过汗还是会凉。操场边的煤渣跑道上有新踩出来的鞋印，一串一串，往东墙的方向去。

我到东墙角站住了。

墙根那块地还是老样子。沙坑里的沙被雨压过，结了硬壳，上面有几道被什么抠开的印子，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她画过圈子那块。围墙的裂缝还在，边上长了一小丛草，是新长出来的，比旁边的绿得嫩。

我把垃圾桶搁在墙根，坐了会儿。铁皮桶底磕在水泥上，磕出一声响。

看了会儿操场。球筐的影子移到很外面了，日光从篮球板后头斜过来，把东墙拉了一整面阴影。一个人值日是二十分钟，我早该走。但我坐着没动。她每次蹲在这儿，粉笔从兜里掏出来，在地上画个圈或者一条线，画完站起来拍拍手，说走。我跟着她。我不太清楚从哪一天起，跟她走成了习惯。

现在没人蹲在那儿。

天黑之前有会骑自行车的高三学生结伴从校门出去，笑闹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了。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教室的、走廊的、远处的。操场上一根杆子一盏灯，最后整块东边都黄了。

我站起来，拎起桶。桶在手里，空得有点响。

墙头的草被风推了推。我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哪个省、哪趟车上，那趟上午九点四十的车是不是早就开过了。她没说日期。她什么都没说。

我伸手按了一下墙上那道裂缝，指头能塞进去。等了一会儿，我把桶挂到胳膊上，往校门走。灯光底下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朝后头长长一条，跟着我走了一路，从哪里出来，一直跟到门口，跨过栅栏，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