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涨水

四月的第一场雨下在半夜。我醒了一回，窗户没关严，雨丝斜进来打湿了窗台，我父亲在客厅咳嗽了一声，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，把什么东西关上了。第二天早上出门，巷子里的水已经漫过鞋底。到学校的时候，裤脚湿了一截，贴在脚踝上发凉。

上午第三节课，有人在窗边喊了一声。刘洋窜过去，半个身子探出窗框往东面看，回头的时候眼睛瞪着：“水闸开了，操场东边那条河，涨得跟黄河似的。”

周老师敲了敲讲台，说你们一个个没见过下雨？都坐回来。刘洋缩回来，凑到我耳朵边上：“听说闸门提了三格，下游那片沙地被淹了一半，你俩天天去的那地方——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立刻收声，做了个拉链拉嘴的动作。

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些，但没停。我拎着垃圾袋下楼，操场的积水已经像一面打碎的镜子，跑道泡在水里，白线看不清了。东墙缺口那儿积了一汪水，我踩过去，鞋面又湿了一层。

林然站在看台最上面一级，雨衣没穿，就套了个校服外套，头发湿得打绺，贴在颧骨上。她看着我走过来，没说话，下巴朝操场东面一抬。

墙外那条河的声音变了。平时是细细碎碎的水声，像有人在远处洗碗。现在完全是另一种动静，沉、闷，一阵一阵往这边推，贴着墙根传过来，像有人拿拳头捶布袋子。

“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
巷子里的水到了小腿肚。店铺全关着，卷帘门上糊了一层泥浆。她走在我前面，步子很快，水被她趟得哗哗响。走到文具店后门的时候她一把推开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进来。”

店里比上回更暗。货架上的东西被什么人翻过，纸箱子倒扣在地上。她摸到最里面那排架子，把书包甩上去，自己坐在地上，膝盖支起来，手臂抱着。

我也坐下了。脊背靠上货架，铁皮凉得让人缩脖子。外面的雨打在卷帘门上，噼里啪啦像炒豆子。

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画本，硬壳的，边角磨得起毛。我见过这个本子，但从没见她打开过。

“翻。”她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。

第一页是东墙那道裂缝。铅笔画，线条很轻，但裂缝的走向、砖头崩掉的那个角、墙根下面长出来的那丛草，全在。

第二页是沙坑。本子摊在膝盖上，我翻得很慢。第三页，操场。看台的台阶、垃圾箱旁边的那棵树、跑道上被风吹着跑的碎纸屑。全是画。

第四页，第五页。还是操场，但从不同角度。有一张画的是看台下方的影子，两条，斜斜地并在一起，拖到跑道上去。

我翻到一半，听见她在旁边说：“往后再翻。”

后面几页画了人。看台上坐着的，只画背影，肩膀瘦，校服松松垮垮。蹲在沙坑边上的，手伸在地上画线。站在河堤上喝可乐的，易拉罐举到嘴边，没画脸。

还有一张，画的是一只踩在线上、又把脚缩回去的鞋。

我翻到最后一页，停住了。

画面上是两个人，坐在看台最下一级，中间空着一小块地方。没画五官，只有肩膀和后背，一个稍微高一点，一个矮一点，两个人的头微微朝对方偏过去——那种偏法不是在看什么，就是偏着。

我合上本子。

外面的雨忽然大了，卷帘门被砸得哐哐响。河水声从墙外涌进来，闷闷地撞在人胸口上。

她把本子拿回去，抱在膝盖上，下巴搁在画本边上，看着我。

“如果一个人先走了，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被雨声压着，“算不算逃跑？”

我没马上答。她的手机摸出来了，屏幕光在黑暗里亮起来，照出她半张脸和货架上一排空了的塑料格。光很暗，她把手举高了一点，光就落在了我们俩中间的地面上，那块水泥地有裂缝，从她脚边一直裂到我脚边。

“不算。”我说。

“为什么不算？”

“走了就是走了。逃不逃的，是别人说了算。”
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。手机光从下面照上来，把她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没说，把手机屏按灭了。

黑下来以后，雨声和河水声变得更大了。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，很轻，但很近。近到我要是伸手，就能碰到她膝盖上那个画本的硬壳。

我没伸手。

她也没再说话。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，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一小块空地方。货架上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轻轻晃，发出塑料片碰撞的细响。

过了多久我不知道。雨慢慢小了，卷帘门不打哐当了，改成淅淅沥沥的细响。她从地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后头，我听见书包拉链被拉开又拉上的声音。

后门推开的时候，外面的天还是灰的，但亮了一些。巷子里的水退了一点，露出地砖的缝。河那边还是闷闷地响，一点也没见小。

她把雨衣帽子一拉，走了两步，回过头。

“明天还这个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往前走，我跟着。巷子里的水被我们俩趟出两条细浪，往两边推开又合上。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拐了个弯，没往校门那边走，直接上了河堤的方向。

我跟上去，没问为什么。

河堤的水泥护栏下面，河水涨得几乎贴着桥面了。水是浑黄的，上面漂着枯枝和树叶，旋转着往下游涌，声音沉得脚底发麻。她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蹲下来，从兜里掏出半截粉笔。

在水泥地上的积水里，她画了一条横线。

“这是今天的水位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粉笔塞回兜里，没等我看清那条线到底画在哪儿。

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，落在线上，把那道白印子一点一点洇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