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车票

第二天她照常在东墙缺口蹲着。好像前一天在走廊里、在看台上说的那些话都没发生过。

我们翻墙，穿巷，走下河堤。巷子里的小卖部把冰柜搬到了门口，她买了两瓶水，递给我一瓶。瓶子上挂着水珠，凉得手心一缩。

河堤上没别人。水比三月涨了些，浑了，浮着一层碎白沫。她坐在水泥护栏上，两条腿垂在外侧，脚后跟一下一下蹭墙。书包搁在腿边，拉链没拉到底——她掏水的时候是这样，掏完也没拉。

“你拉锁。”我说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敷衍地往中间一推，没推到位，留着一指宽的口子。

我们坐着喝水。对岸有人在放风筝，线拉得笔直，风筝不大，飞得也低，像是放的人根本不在乎它飞多高。她看了几眼，从书包里摸出粉笔，在护栏上画画。她先画了一条横线，再画一竖，竖线底下伸出两根小岔，像个歪掉的字。

我没问她画的是什么。她也没说。

她画到一半，手背蹭了一下书包，书包侧过来，拉链的口子彻底崩开了。东西滑出来，掉在水泥台面上，又弹到我的鞋边。

几张卷子。半包纸巾。一个卷笔刀。还有一张票。

蓝色的磁介质火车票，薄得透明，边角软趴趴的。我低头捡起来。票面上印着字，我没仔细看就翻了过去。翻过来是发车时间，黑字，小号，挤在格子里。日期那一栏，我看得很清楚。

四月十一。

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。

票的下面还压着一角纸，白纸，边撕得不齐，上面有半行字，像是表格，也像信纸，红章盖了一半，糊了，剩下的笔画认不出是什么。我捏着那一角纸和一沓卷子，递到她面前。

她没马上接。我看不见她什么表情，她低着头，从我手里把票抽走。先把票塞回书包，又接过那角纸，两根手指捏着，对折了一下，塞进书包最里层的隔袋。

拉链拉上了，这回拉到底，“哧”一声，很紧，咬死了。

“别问。”

就两个字。她的声音很低，说完把水瓶盖拧开又拧上，拧开又拧上。

我把剩下的卷子和纸巾捡起来递过去。她接了。河面上有只白鹭贴水飞过去，翅膀扇得很慢。远处桥上的车流开始密了，声音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
“四月十一。”我说。

她拧瓶盖的手停了。

“我没算。”我说，“票上写着，一眼看见的。”

“你算了。”她把瓶子往书包侧兜里一塞，侧兜太浅，半截瓶子露在外面，“你现在脑子里正在算。”

她没说错。我在算：四月十一到六月七号，中间隔多少天。算不出来，除法，脑子里乱。

“我爸上礼拜回来的。”她自己开口了，眼睛看着对岸，“排了一早上队买的票。他说再晚怕买不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妈那边学校联系好了。回去先考试，分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爸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，这一趟拉着我，不拉货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他跟我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。我妈说让他早点回来办手续，他说运价压得低，跑一趟是一趟。”

这些话她一口气说出来的，像背书，或者像把什么东西赶紧倒出来，倒完了好合上盖子。说完了她就不吭声了，盯着自己的鞋。

我坐着没说话。心里有块什么东西往下坠，坠到底又没挨着地，悬在那儿。她跟我说了走，说了四月走，说了手续赶在四月之前——我以为知道了这些，石头就落了地。没有。石头落了一半，另一半还吊着。

票上的发车时间：上午九点四十。我看见了。她没说。

“你从火车站走？”

“嗯。我爸送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什么？”

我把本来要问的话咽回去了。本来要问的是：“那天是星期几，上不上课。”问出来就显得我在算日子怎么送她。她刚说了别问。

“没怎么。”我说。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后头。书包拉链这回拉得好好的，老老实实闭着嘴。

“今天不翻墙了。”她说。

我抬头看她。

“走正门。”她拎起书包，肩带挎上去，拉了拉，“想走一回。”

从河堤回学校正门要绕一大圈。走桥底下，过两个红绿灯，经过那排关门的店铺，再拐上去。那条路我走过很多次，都是中午出去买笔或者帮刘洋带炒面，从来没在放学这个点钟走过。她也没走过。她总是翻墙。

我跟她后头下了河堤。爬到斜坡顶的时候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河面，又看了一眼对岸的楼，好像在记什么东西。然后就走了。

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，红灯时间特别长，她盯着对面那个行人灯的小人，一直看得小人变绿。过了马路，她走得比我快半步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。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慢下来，说：“你去哪儿？”

“也走正门。”

“你不是从东墙走？”

“今天也正门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
门卫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，栅栏门只开了一条缝，人得侧着身过。她走前头，侧着身子挤进去。我跟在后面。门卫抬了一下头，问了一句什么，她答了。我没听清，反正门卫摆摆手，我们俩就都进去了。

进去之后她往教学楼那边走，我往车棚那边走。走了几步她回头。

“明天还这个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转过身，书包在背上晃，人越来越小，拐进楼洞里看不见了。

我站在车棚那儿，风从操场方向刮过来，带着一点食堂后厨的油烟气。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，手指上还留着车票的触感，薄薄一片，有点凉。

倒计时牌在操场那边立着，我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着六十几天。

四月十一。我到底还是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