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一模

成绩单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。

刘洋比我早看到。他从教学楼后面的公告栏一路跑回来，书包带子拍得后背啪啪响，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翻我的卷子。

“你多少名。”

我没回答。

“我帮你看。”他把我的卷子翻得哗哗响，“我数了三遍。”

他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像在算什么数。

“你掉出去了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一百零四。”他说，“还是零五，我忘了。”

他把手在我面前晃了晃。“没事吧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真没事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坐回去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。然后又凑过来。“我爸说一模最难，很多人一模砸了二模就上来了。我表哥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真的，我不骗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不再说了。

放学后我没有马上去东墙角。在教学楼楼梯拐角的窗户那儿站了一会儿，看见底下操场有人在跑圈，有人踢球。东墙那一片空着，我知道她会等。站了一会儿，还是下去了。

她蹲在沙坑边上，没画画。手里攥着根粉笔在沙子上一下一下地戳点。一个点，隔一段，又是一个点，排成一排。

我在旁边蹲下。

“考得怎么样。”她问。

“掉出一百了。”

她没抬头，又戳了一个点，比前面几个都深。

“我爸问起来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把那根粉笔折成两截，一截放进口袋，一截丢进沙坑里，“你也别说了。”

那天回家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。

进门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饭桌前了。母亲正端汤出来，看见我，把碗放下的动作比平时轻，汤面晃了一下，没洒出来。

“洗手。”她说。

我去厨房洗手。水龙头开得有点大，凉水冲在手上，我多冲了一会儿。回餐桌，坐下，筷子已经摆好了。

父亲吃了几口菜，嚼完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
“成绩出来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们班主任发到群里了。”他说，“数学六十几？”

母亲在旁边说：“先吃饭。”

“吃完了再说？”父亲转头看她，然后又看我，“你原来多少名，现在多少名，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有什么数。”他把碗往桌上一顿，汤洒出来一点，流到桌面上，“我每天五点多起来，到单位坐到六点。我图什么？”

母亲拿抹布去擦桌上的汤。

父亲拿起筷子，在手里停了一下。然后往桌上一摔。一根断成两截，另一根弹起来，滚到桌沿外，掉在地上。

地上那根滚了两圈，撞到桌腿，停了。

母亲把抹布放下，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根，放在桌角。她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
水声响起来。哗哗地，一直在响。

父亲把剩下的半截筷子拿起来，继续吃饭。吃得很快，夹菜的动静很大，吃完把碗往边上推了一下，起身走了。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
我坐在那里，嘴里的饭咽不下去。汤凉了，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母亲从厨房出来，端着碗走到水池边，背对着我。

“下次考好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和洗菜的水声混在一起，听着像跟自己说的。
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
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，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林然的座位空着。桌上摊着一本英语书，翻在中间，压在下面的画板露出一个角。她的水杯还在桌角，里面有半杯水。

第一节课数学，人没来。

第二节课英语，人还是没来。课代表登记缺考的人，把她的名字写在最上面，拿着纸条去了办公室。

第三节课中间，我转头看了一眼她的桌子。英语书还翻在同一页，一直没人动。

中午刘洋端着饭盒坐过来，扒了两口说：“林然怎么了，一上午没来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们不是一块儿做值日吗，你也不知道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是不是生病了。”他嚼着饭，“这两天倒春寒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

下午第一节课，我从后门窗户看见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。是林然。没穿校服外套，头发扎得比平时高，从后门进来时低着头，步子快。走过我旁边的时候，她的手碰到我的桌角，拉开椅子坐下，翻开了那本英语书，翻了一页，又合上了。没拿笔，眼睛看着黑板，像在看一个够不着的地方。

第二节课间，广播里周老师的声音叫林然去办公室。

她站起来。经过我桌子旁边时停了一下，没有看我。然后就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弹了几下，远了。

我盯着草稿纸。上面有道题，写了一半的解。

我跟前桌说去厕所。从厕所回来绕了一下，走的是二楼东边走廊。办公室里亮着灯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，日光灯的白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，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拉了一条细长的亮线。我放慢脚步，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声。

周老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，比平时低了些：“……手续得赶在四月之前。”

后面还有话，被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盖过去了。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低，沙哑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路刚赶到。

我走过去了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，玻璃上有手印。我走到教室门口，推门，进去。

林然的座位还空着。英语书合上了，画板抽走了。

放学后我拎着垃圾袋去操场东边，先看了一眼倒计时牌。昨天的数字被雨淋过，纸边卷起来，远处看不清究竟还有多少天。

走到东墙缺口，她已经坐在看台最下一级了。没带粉笔，也没拿画板，两手插在口袋里。书包放在旁边，拉链没拉好，一沓卷子露出半个角。

我在她旁边坐下，中间隔了一只手。
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操场上没人了，远处食堂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，混着一点炒菜的油味飘过来。风从跑道上扫过来，比前几天暖了些。第一次觉得风里没有凉气。

“我四月走。”她说。

我看着跑道上被风吹着跑的碎纸屑，没转头。

“我爸回来了，今天下午来的学校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说得很平，“手续赶在四月之前。”

我点了下头。“哦。”

就这一个字。我听见自己说出来的声音，干巴巴的，像什么东西硬挤出来。

她的膝盖轻轻晃了两下，停了。

那天没翻墙，没穿巷子，没去河堤。太阳从操场东边移过去，把我们的影子从脚底下拉出去，拉到跑道上，两条叠在一起。跟昨天一样，跟很多天一样。

她比平时早走了十分钟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，拎起书包。走了几步回头。

“明天还这个点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跑道上散开，越来越轻。

我坐在那儿没动，看着影子慢慢被夜色吃掉。倒计时牌上剩下的数字，我得算一算才知道还有多少天。四月之前。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滚来滚去，像她丢在沙坑里的那半截粉笔。

我低头看了看地上。台阶上刚才搁过我们两个人的地方，什么也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