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影子

四月中旬，天黑得晚了。

值日的二十分钟结束，太阳还挂在操场西边那排杨树的树梢上，像一颗没拧紧的灯泡。林然收完最后一簸箕灰，没有往教学楼拐角走，而是把扫帚往垃圾箱边一靠，抬脚上了看台。

东看台一共七级水泥台阶，靠墙那头塌了一个角，露出里面的碎砖。她坐到第四级，把书包抱在腿上，拉开拉链，翻出练习册。我从没见过她翻练习册翻得这么快，像怕被谁看见。

我也坐下了，坐在她下面一级。水泥晒了一天，还温着，隔着校服裤子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热，一点点往腿上爬。

她写字的时候背弓着，左手压住本子边缘，右手写字，写两行，停一下，抬头看远处。远处没什么可看的，就是围墙、杨树、还有围墙外那片盖了一半的楼房，钢筋从楼顶翘出来，好久没往上加了。

“你不写？”她问，没回头。

“待会儿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鼻子出气的那种笑，很轻。

我把练习册摊开，压在膝盖上。字写不进去。太阳正在往下掉，掉得很慢。看台上我们的影子开始是从墙根爬出来的，短短的，缩在脚底下，后来一点一点往东边伸。我的影子伸过第五级，伸到第六级，最后越过了台阶边缘，搭到跑道上去。她的影子比我先到，搭在跑道上，头发那一块被风吹得晃。

跑到第三十题，我抬头。她的影子已经长到跑道第二道了。

“影子每天不一样长。”我说。

“因为太阳每天不一样高。”她翻了一页，“其实每天都差不多，就是看着不一样。”

风从西边过来，把练习册吹起一个角。她拿手背压住，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，把手掌摊开，翻过去。

“你画过这些吗。”我指了指地上的影子。

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个本子。不是新的，封面上贴着一小块胶带，边角卷起来，颜色被摸得发灰。她翻开，翻到中间某页，停住。

一页纸上有七八个影子，用铅笔画，从短到长，每个影子旁边都标了时间。六点半、六点四十、六点五十。最后一个影子长得离谱，一直画到纸边上，剩下半截没画完，直接拐弯往上一折，贴着纸边立起来。

“影子出了纸怎么办。”我问。

“接在下一页。”

她真的翻到下一页。下一页的第一笔，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一截黑，接着往下画，变成一个更长的影子，末端断在纸的下沿。

“再下一页呢。”

“没了。”她把本子合上，“就画到这儿。”

我盯着她合上的本子看。她看了我一眼，把本子递过来。

“看吧。”

我接过来翻开。里面不全是影子。有河堤，有水闸上那块锈，有文具店货架上那盒粉笔——画得很仔细，连盒子上一个压瘪的角都画出来了。有一页画的是一条巷子，从巷口看进去，越往里越窄，两边的墙往中间挤，最后挤成一条线。还有一页画的是手，她自己的手，摊开，摊在水泥护栏上，指甲缝里全是白的。画到一半改成铅笔线，线条细得像头发丝。

“你画得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
“那当然。”她说得很坦然，一点不客气，“我从小画。”

“你以后……”

“别提。”她打断我，声音不大，但快。

我闭嘴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自己开口了：“我想考美院。”

太阳又下去一点，看台上一半亮一半暗，我们坐的位置正好在中间，她的脸一半被光照着，一半在影子里。

“我妈同意了。我爸不同意。”她把练习册合上，压在本子上，“他说画画吃不饱饭。他说他跑一趟车三千公里，我在家画一个人一天就能画三十个。他说他是拿命换钱，我拿铅笔换纸。”
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念别人的事。

“那你怎么想。”

“我想考。”她把本子塞回书包侧袋，塞得很深，塞到底，拉上拉链，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
围墙那边传来一声很闷的响，是隔壁工地砸钢筋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隔几秒一下。

“你呢。”她问，“你想去哪儿。”

我张嘴，发现嘴是空的。

脑子里过了一遍：父亲每天晚饭后那句“这次月考怎么样”，母亲在厨房里多盛的那半碗汤，刘洋问我以后考哪儿我说不知道他说“那咱俩一样混”。再往后什么都没有，一片白。我甚至想不出一个城市名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
“一个都不知道？”

“一个都不知道。”

她转过头看我。看得很直接，不像平时那样侧着脸。我没有躲。

“那你肯定有想去的地方吧。”我说，“除了美院。”

“美院。”她说，“美院在北京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
“我爸说北京太远。”

“你爸跑长途，哪都远。”

她没笑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西边的杨树顶上还有最后一点红。远处的楼价那几根钢筋被照得发亮，像几根烧红的针。看台上我们的影子已经长到看不出来是谁的了，两条黑叠在跑道上，谁也不分开。

墙那边的高考倒计时牌早上我还看了一眼，红漆写的数字，昨天是七十三，今天被人改成了七十二。改的人手抖，二字的横拖出去老长，把原来的七盖掉一半。

“我讨厌‘以后’。”她忽然说。

我看着她。

“因为‘以后’这个说法。”她把腿收起来，膝盖顶到下巴，“一提以后，就是说现在这个人不在这儿了。以后我去北京，以后你考大学，以后我们怎么样——都是把现在的人先拿走，再说别的。”

风从跑道上刮过来，带着尘土和一点点草的青味。她的头发被吹到脸前面，她没伸手拨。

“‘以后’老是指别人不在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
我坐在下一级台阶上，听着这句话，没接。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后，水泥台阶凉得很快。刚才还温着的那一块，现在摸着像石头本身。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后头的灰。

“到点了。”

我看手机。早就过了，过了四十分钟。

她拎起书包，走下台阶，影子已经被夜色吃掉。走到跑道上回头看了一眼，看我还坐着。

“明天还这个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操场上散开，很轻。

我坐着没动，看台上只剩我一个人。跑道上的影子没了，可我知道它们刚才在哪儿——在第二道，一直伸到第三道边上，两条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