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关门的文具店

墙头那块被踩塌的砖，现在磨得发亮。

她把书包先甩过去，包带在空中转了一圈，落在墙外的草里，闷闷一响。然后她双手按住墙头，一只脚蹬住裂缝下面的凸起，整个人往上一翻，就过去了。落到外头的时候，我听见鞋底压碎枯叶的声音。

轮到我。我比她慢，右膝盖磕在墙头上，蹭掉一小块皮。落地的时候手撑了一下，掌心被草根扎得发麻。

“你翻墙能不能不要用脸。”墙那边她的声音。

巷子很窄，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。墙根堆着蜂窝煤和破花盆，一户人家的抽油烟机正对着巷子，油顺着管道往下滴，落在墙根那摊黑色的渍上。我们走过去，一滴正好滴在我肩上。我抬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
巷子尽头是那家文具店的后门。

门板上钉着铁皮，铁皮翘起一角，卷成筒。门上挂着锁，锁挂在门鼻子上，但没有扣死，只是那么吊着，一晃一晃的。门缝里出来一股气味，旧纸、浆糊，还有一点发霉的甜味。

她伸手推了一下。

门开着。就那么开了一条能挤进一个人的缝。

“这样好吗。”我说。

“它又没锁。”

她侧着身子先进去了。我在门口站了两秒，听见里头她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，木板松了，一踩一翘，吱呀一声，然后是第二块。

我跟着挤进去。

店很小。两排货架，过道只容一个人侧身走。墙上贴着价签，红笔写的，字迹洇开成一团一团的，边角卷起来。最上面那张写着“买一送一”，下面画了个箭头，但箭头指着的地方现在空着。

空气里的灰是可见的。太阳从后窗照进来，一道光柱斜插在地板上，灰尘在里面上下浮。

货架上还剩东西。几叠作业本，纸边发黄，捆着的塑料绳已经脆了。一把塑料尺子，一把红色的。抽屉式的笔盒，卡通图案褪得快要看不见。还有半盒橡皮，硬的，剪开也不会掉屑。

她弯下腰，在最底下那层翻。

“你找什么。”

“粉笔。”

她拎出来一个纸盒。盒子软了，捏着有点塌，纸板吸过潮，边角起毛。她打开看了一眼。白的，一盒，断了两根。

她直起身，把盒子夹在腋下，然后从裤袋里摸出两个硬币，放在玻璃柜台上。

一枚一块，一枚五角。

硬币落在玻璃上，响了一声，滚了半圈，停在一道裂缝旁边。那道裂缝从柜台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。

“够吗。”我问。

“不够也算它赚。”她把硬币往里推了推，“放这儿都快烂了。”

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，只是颜色开始变。巷子口有辆自行车倒在地上，链条掉了，没人管。我们从它上面跨过去。

河堤上的草比上次高了一点。三月的草长得慢，但下雨之后会突然蹿一截。下游的水闸关着，闸门锈成一块红褐色，水从底下的缝隙里渗出来，发出一种持续的、很低的声音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什么东西。

她走到护栏边蹲下。

水泥护栏宽约一掌，表面粗糙，有细小的砂眼。她把粉笔盒放在上面，挑出一根完整的，然后开始画。

先画一个长方形。四角，两条长边，一条短线穿过中间。是操场。她又在外圈画了一道弧线，弧线到了头，断了。她把断了的地方连接上，画成一条跑道。

粉笔在水泥上打滑，线条断断续续。她捏粉笔的姿势和握笔不一样，捏的是最末端，手腕悬着。粉笔灰落到她指甲缝里，白的。

画完操场，她在旁边画那道裂缝。从墙头斜着下来，中间拐了两个弯，末端分岔。画到一半，起风了，粉笔灰被吹掉一层。她用手挡着风，把剩下的画完。

最后她画了一个人。

头在下面，脚在上面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我问。

“倒着走的。”

她站起来，换了个位置，继续往护栏那头画。

“为什么倒着走。”

“正着走，几步就走完了。”

粉笔在水泥上沙沙地响。我在旁边看，蹲着，手垂在膝盖中间。风从河面上来，带着淤泥的味道。水闸那边渗出来的水在闸下的沟里积成一小片，反着光，很浅。

她一直画到护栏的尽头，蹲着挪了三四米。倒着的人后面又跟了一个，小一点，站着，没有脸。两个小人之间连着一条线。

“这个呢。”

“你说呢。”

我没说话。粉笔灰飘过来，落在她的裤腿上、鞋面上。她拍了拍手站起来，把盒子里剩下的粉笔塞进口袋，盒子顺手塞进书包侧袋。

“走了。”
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护栏。一整排白色的东西在傍晚的光里立着，操场、裂缝、两个小人，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。风把画得浅的地方吹得有点糊，但大致还认得出。

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。脑子里全是那排白线。想着如果下一场雨，它们就没了。

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没有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