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值日表

周一的班会课，周老师把原来的值日表从黑板上擦掉了。

她擦得很用力，粉笔灰飘了一层，坐在第一排的人捂着鼻子往后仰。擦完之后黑板上留着一道灰白的印子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。

“这个学期重新排。”周老师把粉笔掰成两截，一截夹在耳朵上，一截捏手里。“高三了，熬过去就好了，谁都别给我偷懒。”

她开始念名单，念得很快，像在报菜名。前面几组都是男生配女生，念到第五组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第五组，林然。”

林然坐在我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，听见名字微微举了一下手，又放下了。

“还有——”周老师用粉笔头点着黑板，点出一个白印子，眼睛往我这边扫。“林然后面那个，就你吧。”

刘洋的胳膊肘立刻顶过来，顶在我肋巴骨上，嘴已经咧到耳朵根。

“操。”他压低声音，气声里带着笑，“操场东区，那个垃圾箱。”

“你小点声。”

“我小不了。”他整个人往我这边歪，压着嗓子，“你知道东区多大？就一个篮球场，草长得比膝盖高。那垃圾箱你去看看，去年秋天到现在没人清过，底上全是烂树叶——”

“刘洋。”

周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砸过来。刘洋立刻坐直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，像刚被训过的小学生。

“你嘴痒是吧。行，你跟马俊换一下，你去扫厕所。”

“周老师我错了。”

“知道错晚了。”

“周老师我真错了。”刘洋双手合十，眉头皱成一团，“下回不贫了。”

周老师看了他两秒，粉笔手摆了摆。“下回再贫，直接去厕所蹲着，不用跟我请示。”

刘洋点头如捣蒜。教室里笑了几声，又静下去。周老师继续念后面的组，粉笔划在黑板上的吱嘎声一下一下的。我低头翻桌斗里的卷子，一个字没看进去，倒是耳朵一直跟着那截粉笔在黑板上走，走到“东区操场”四个字旁边，划了个圈。
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周老师又拍了两下黑板：“第五组今天就开始，放学就去。不许拖。”

我故意走得很慢。先把桌斗里的卷子理了一遍，又去了一趟厕所，出来的时候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刘洋早在铃响之前就拎着书包窜了出去，走之前把书包带甩上肩，回头冲我挤了挤眼：“好好值日啊。”

走廊里有几个值日生在拖地，水桶碰在墙角上，咣当一声。

东区操场在教学楼后面，跟前面那个大操场隔了一道自行车棚。小得多，就是一个篮球场见方的水泥地，地面裂了好几道缝，缝里长出一蓬一蓬的草。东边那道围墙比南边的矮，墙头砌着碎玻璃，玻璃碴子在天光里发白。墙根底下就是那个铁皮垃圾箱，绿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。

我拐过楼角的时候，林然已经在那儿了。

她蹲在垃圾箱和围墙之间的窄缝里，背对着我。书包扔在脚边，拉链敞着。垃圾箱靠近墙根的那面底上裂了一条缝，铁皮往外卷，像一张半开的嘴。她把手伸在缝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我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鞋底蹭到水泥地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没回头。

“来了。”

就两个字。语气跟说“今天热”一个样。

我也嗯了一声，把书包放在地上。

垃圾箱里有半箱干树叶，还有几个矿泉水瓶。树叶是去年秋天攒下来的，最底下一层已经沤成了深褐色，贴着箱壁。气味说不上臭，就是闷，一股捂久了的土腥味，混着铁锈。

她把胳膊从裂缝里抽出来，手指头上沾了一层锈红。她拍了拍手，锈粉落在水泥地上。

“掏不出来。”她说，“太窄了。”

我蹲下去往缝里看了一眼。底下的水泥地上有几颗玻璃弹珠，一个被水泡烂了的学生证壳子，蓝色的塑料，照片上的人脸糊成一团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“你钻它干嘛。”

“看看底下有什么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，裤子前面沾着两道灰印子。“周老师怎么跟你说的。”

“就说扫操场和垃圾箱。”

“还说别的了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像是对这个答案满意。然后弯腰从书包里抽出两把扫帚，一把新的，一把秃了半边，秃的那把她自己留下了，新的递给我。动作很顺手，好像这事已经排练过一遍。

“我定个规矩。”她把秃扫帚杵在地上，一手扶着扫帚把，一手叉着腰。“每天放学，来这儿二十分钟。”

“二十分钟。”

“从铃响开始算，到分针走四格。”她抬了抬下巴，“多一秒不用，少一秒不行。”

“二十分钟能扫完？”

“扫不完也走。”她说，“关键是到点就走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她没马上接话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，鞋尖上沾了一片干的泥巴，她用秃扫帚的柄去刮，刮了两下没刮掉，就不刮了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她抬起头来，眼睛没看我，看着垃圾箱上那条裂缝。“从今天开始，二十分钟里面，不许提以后的事。”

“以后的事。”

“毕业，考试，考完去哪，走不走。全不许提。”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跟前面没什么两样，但字咬得比平时紧。

“行。”

“你也不许问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你要是提了。”她终于看了我一眼，“二十分钟就重新算，从零开始。”

“那要一直提呢。”

“那你就一直扫到天黑。”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戳，“反正我带了手电筒。”

我没忍住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她不笑，就这么看着我，等一个准话。

“行。”我说，“不问，不提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把书包拎起来往墙根一推，找了块干净的水泥地放好。然后拿起秃扫帚，从操场靠教学楼的那头开始扫。我跟在后面，拿簸箕。

第一天真没什么可扫的。操场上除了几片被风刮过来的糖纸、一个压扁的牛奶盒，再就是墙根底下堆着一小片枯叶。她把牛奶盒捡起来扔进垃圾箱，我把糖纸扫成一堆，撮进簸箕，倒了。不到五分钟。

剩下的十五分钟，她蹲在墙根底下，拿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。我靠着垃圾箱站着，扫帚立在手边。风从操场的西边吹过来，那边有排杨树，叶子没长齐，风一过就稀里哗啦地响。铁皮垃圾箱被风吹得嗡嗡的，像里面有东西在回应。

她没说话，我也没说。

我盯着她在地上划拉出来的东西。绕来绕去，画了一个又一个圆，大的套小的，小的又叠在大的上面。圆的边缘很不整齐，被风吹起的土盖掉了一截。她画完一个，拿脚蹭掉，再画下一个。树枝划过水泥地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很细，像有人在远处撕纸。

太阳往下掉，围墙的影子从墙根慢慢爬过来，爬到垃圾箱的底脚。垃圾箱上的锈在斜光里颜色深了一块，像被人用旧抹布擦过。

她把树枝一丢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到点了。”

我看了眼手机。从放学到现在，刚好二十分钟，一分钟不多，一分钟不少。她把书包拎起来背上，绕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
“明天还这个点。”

然后人就拐过去了。脚步很轻，啪嗒啪嗒，越来越远。

我拿起扫帚往工具间走，路过教学楼窗户的时候玻璃上映出自己，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手里拎着一把秃了半边的扫帚。我拿手按了按头发，没按下去。

第二天刘洋问我东操场怎么样。

“就那样。”

“就那样是哪样。”

“扫扫地，倒倒垃圾。”

“没了？”

“没了。”

他看了我一会儿，嘬了下牙花子。“行吧，你嘴紧。”

我没接话，低头翻练习册。翻了半页，心里在算，离放学还有几节课。

后墙那块玻璃碴子有一点缺，昨天我就发现了。从东往西数第三块，绿色的，边上磕掉一个角。风从缺口灌进来的时候会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