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裂缝

操场东边的围墙有一道裂缝。

从校门口看过去，那道缝窄得像一根线。但走到近前，它其实能容下一只手。我的手就塞在里面，指尖碰到水泥粗糙的内壁，凉丝丝的。

三月的下午，天光已经比冬天长很多了。

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，教学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。我负责倒垃圾，从四楼拎着桶下来，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她还蹲在沙坑边上。

她叫林然。

高三七班，坐我前面两排。她的头发总是湿的，好像刚洗过没来得及干。校服袖口被剪了个洞，拇指从那个洞里伸出来，捏着一根小树枝，在沙子上画什么。

我走过去的时候，她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画。

我把垃圾倒进东墙角的铁皮箱。箱子底是烂的，有些东西会从裂缝里漏出来。风一吹，纸片就在墙根打转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听见她的声音。

“你踩到我的线了。”

我低头，沙地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，像是一个没画完的圆。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
她没再说话，把那个圆补完了。然后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沙子。沙子很细，沾在校服上拍不干净，她也不在意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我不知道她是在对我说，还是对空气说。但她的方向是围墙那道裂缝，我跟了上去。

墙角下堆着几块碎砖。她踩上去，手伸进裂缝，够到墙外那棵老樟树的枝干。整个人就翻了过去。动作很轻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

我站在墙这边愣了两秒。

然后也踩了上去。

墙外是一条窄巷，尽头有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。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价签，买一送一的红纸剥落了半边。林然站在巷口，回头看我的时候正好背对着夕阳。

她的头发在逆光里显得毛茸茸的。
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？”

我张了张嘴。没想好怎么说。她也没有等答案，转身继续走。我跟在后面，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。

巷子穿出去就是河堤。河堤上的草还没长齐，露出大片大片的黄泥。下游的水闸关着，河面很静，偶尔冒一两个气泡上来。

她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。一罐递给我，一罐自己打开。

“别跟别人讲。”她说。

“讲什么。”

“这里。”

她指着河堤下面的水泥台阶。台阶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，最底下的三级已经泡在水里，长了一层绿色的苔藓。那些苔藓在傍晚的光线里看起来像干涸的墨水渍。

“我经常一个人来。”她喝了一口可乐，“有时候晚自习不想上，就翻出来坐一会儿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就好像晚自习和翻墙是两件不相关的事。

我在她旁边坐下。水泥台阶是凉的，透着一股潮气。可乐罐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滴在石头上，很快就干了。

河面上飘过来一阵风，带着淤泥的味道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。”她忽然说，“毕业以后，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
“没想过。”

“我也没想过。”她把空罐子捏扁，放在脚边，“但今天下午班主任让填志愿表的时候，我忽然想到了。”

“想到什么。”

“想到这道墙。”她转过头来看我，“你说，这道缝是谁弄的。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，有人想出去。”
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太阳已经掉到远处那排仓库的背后了。河堤上的颜色全部变成了暗的。风也变大了，吹得她的头发东一缕西一缕，贴到脸上。她没有去拨。

“走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，“明天还值日。”

她走在前面。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到我的脚下面。

我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我妈问我几点回家。我没回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。

天已经完全暗了。围墙的轮廓变成了一道黑色的线，裂缝也看不见了。但我记住了它的位置。从东往西数第三个路灯的正下方。

那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到十一点。

路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。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，照着一排空的自行车位。

我拉上窗帘，忽然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。

然后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