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琴房的旋律

琴房在音乐楼最里面那间。

走廊的灯坏了一盏，忽明忽暗地闪着。苏瑾跟在林浩身后，手指擦过墙壁，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。

林浩推开那扇门。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响。

里面很暗。窗帘没拉开。

空气里有松香和旧木头的气味。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，大概是有人在这里练了很久的琴，留下了什么。

他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半。

光斜着切进来，正好落在钢琴上。

那是一架很旧的立式琴。漆面有几处磕碰过的痕迹。琴盖的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。

苏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椅子有些矮。她把画板搁在膝盖上。

林浩拉开琴凳，坐下。

琴凳也跟着响了一下。

他没有马上弹。

双手放在琴键上，停了几秒。他能感觉到琴键的凉。

“随便弹什么吗？”他问。

“随便。”苏瑾说。

她的声音很轻。像是怕吵到什么。

林浩开始弹了。

是一首很慢的曲子。

旋律从低音区慢慢升起来，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。左手重复着一个很简单的和弦。右手在上面绕来绕去，不着急，像一个人反复犹豫了很久，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。

苏瑾拿起笔。

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细。她没有看他。目光在他和画纸之间来回。

琴房里只有两种声音。琴声。笔尖。

窗外的光在慢慢移动。光斑从琴键上滑到他的手腕上。

他的手腕很瘦。弹到低音的时候，骨节会突出来一下，然后又缩回去。

苏瑾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。又低下头。

她先画他的手。

那只手在琴键上展开的样子。指节之间的角度。拇指侧面的弧度。她画得很快，线条断断续续的，不追求准确。只是记录一种温度。

然后她画他的侧脸。

他弹琴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。下巴收进去一点。嘴唇是闭着的，但有时候会跟着旋律松动一下。好像有什么话在那里。

苏瑾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她看着他的额头。光线从上面打下来。他的眉骨投了一道很浅的阴影。

她没有画那道阴影。

她把那道阴影留在纸上了。在额头和眉骨之间，留了一小片空白。那种白，像是在代替什么。

曲子结束了。

最后一个音停了很久。

林浩把手从琴键上拿开。

“怎么样？”他转过头来。

苏瑾把画板翻过去。

“还没画完。”她说。

“那等我再弹一首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苏瑾站起来，走到钢琴旁边。

她用手碰了一下琴盖边缘那个被磨亮的地方。

“这个上面有好多人的指纹。”她说。

“对。这琴挺老了。”

“你之前经常来这里？”

“大一的时候。几乎每天。”

“一个人？”

“嗯。”

苏瑾没说话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侧面沾了一点铅笔的灰。她搓了一下，没搓干净。灰嵌在指纹的纹路里。

“再弹一首吧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行。”

林浩看着她。

她的肩上斜挂着一根细细的背包带。头发从耳后滑出来一缕。她站在那里，身后是那道斜的光。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钢琴上。

他弹了。

这次是一首很短的曲子。很轻。像是风吹过什么。旋律几乎没什么起伏。

苏瑾没有回椅子上。

她就站在钢琴旁边。

她看着他弹琴的手。看着他的手指从一个键滑向另一个键。

然后她看着他的后背。他的背很直。但肩膀有一点点弯。弯向琴键那一边。

曲子停在半空里。

苏瑾开口：“林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弹琴的时候，跟平时不太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苏瑾想了一下。

“你平时说话，好像总是在想别人需要听什么。弹琴的时候不是。弹琴的时候，你只是在弹。”

林浩没接话。

他低下头。按住了一个琴键。C。

音从琴弦里升起来。穿过木头。穿过琴房里的灰尘。慢慢变轻。

苏瑾回去拿起画板。

这次她没有坐。她把画板靠在钢琴侧面，左手扶着，右手开始画。

她画得比刚才用力。铅笔的声音变重了。有时候会停下来，用拇指去抹。抹出一片模糊的灰色。

她画了他和他的琴。

画了他低头的角度。画了琴键的排列。画了那扇被拉开一半的窗帘。画了光切进来的形状。

画完以后，她把画板转过来。

林浩看着。

他的第一反应是——画上那个人，好像比他自己更像他自己。那个低头的姿势。那个手指搭在琴键上的分量。那个被留在额头上方的空白。

“我画得很快。”苏瑾说。“线条不太准。”

“不。”林浩说。“很准。”

他伸手，指尖碰到画纸的边缘。没有碰到铅笔的线条。只是碰了碰纸边。

纸边有一点点翘。

“这张给我吧。”他说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这是我的。”苏瑾把画板收回胸前。“画你的那张，归我。”

林浩笑了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先弯。嘴角再跟着动。

“那我下次再给你弹。”

“好。”

苏瑾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。她弯下腰，把纸放进背包最里面的那一层。然后她直起身，把背包带子拉了一下，调短了一点。

窗外的人开始多了。能听到脚步声。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说话。

琴房里的光变了。从斜的，变成了软的。

“走吧。”苏瑾说。

“嗯。”

林浩站起来。把琴盖合上。琴盖发出一声闷响。

他走在后面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。

窗帘还在半开的位置。光还在那里。琴凳还没有推回去。

桌子上放着一小截铅笔头。是苏瑾刚才断掉的那一截。她没有带走。

他把它捡起来。握在手里。

木头还带着一点潮的触感。

他关上灯。

走出琴房的时候，苏瑾站在走廊里等他。她站在那盏坏掉的灯下面。灯又闪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把那截铅笔头放进口袋里。

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。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，一下，一下，像简单的前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