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春日的野餐

林浩是在第三天下午打电话来的。电话响了六声，苏瑾才接。她那边有水声，像在洗什么东西。

“明天下午有空吗？”他问。

“看情况。”

“什么情况？”

“看你要干什么。”

林浩沉默了两秒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从听筒里传回去。然后他说：“天气预报说明天晴。十八度。”

电话那头的水声停了。“所以呢。”

“所以，适合出门。”

苏瑾也沉默了两秒，但这两秒里她的鼻息轻轻喷了一下，像笑又没笑出来。“几点。”

“两点。北门见。”

“你最好带点能吃的东西。”

“嗯。”

第二天，林浩到得比她早。他站在公园北门口，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。袋子鼓着，里面有一块从食堂多买的吐司、一罐橙子酱、两个苹果、一盒切好的草莓，还有一瓶装在水壶里的红茶。他昨天夜里把水壶洗了三遍。橘子酱是他自己熬的。厨房差点烧起来。最后锅底结了一层焦糖，他用热水泡到半夜才刷干净。

苏瑾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，林浩先看到她的鞋。一双白色的帆布鞋，鞋带系成两个很松的结。然后是牛仔裤，裤脚卷了一截。上衣是一件浅灰的针织衫，袖口盖过手腕。她背着一个书包，侧袋里插着一卷画纸。

“你带了什么。”她走近了，低头看他的帆布袋。

“吃的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苏瑾把书包打开，从里面掏出一块叠好的布。蓝白格子的，洗得很旧。

“铺的东西。”她说。“总不能坐在地上。”

公园里人不少。沿着湖边的那条路上，有推婴儿车的，有牵狗的，有放风筝的。但人都不急。风从湖面上过来，带着一点水汽和草的气味。柳树已经绿了，新叶子还是薄的，光能透过去。

林浩找了一个东坡上的位置。坡顶有一棵泡桐，还没开花。树下是一小片被踩平的草地。他们铺开那块蓝白格子的布。布的边角被风掀起来，苏瑾捡了两块石头压住。

林浩把东西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。吐司、橙子酱、苹果、草莓、水壶。苏瑾看着他把东西摆好，表情像是觉得他很麻烦，又觉得这样也不算太坏。

“你熬的？”她指着橙子酱。

“嗯。”

她打开罐子闻了一下。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闻着像那么回事。”

林浩撕了半片吐司，涂上酱，递给她。苏瑾接过去咬了一口。嚼的时候没说话。咽下去之后，她说：“有点酸。”

“橙子本身酸。”

“我又没说不吃。”她又咬了一口。

风从坡下吹上来。泡桐的枝条在头顶晃。远处有人在吹泡泡。肥皂泡飞过来，有的碰到树枝破了，有的落在草地上，亮了一瞬间。

“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吗。”苏瑾问。

“放过一次。线断了。风筝飞走了。”

“你哭了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林浩想了想。“就是一直看着。看到它变成一个点。然后看不见了。”

苏瑾喝完半杯红茶。她把杯子放在布上，侧过身去翻她的书包。她从里面拿出速写本，翻了翻。本子用了大半。中间有几页折了角。她翻到一页空白处，又停住了。

“给我笔。”她说。

林浩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。他随身带的那种。苏瑾接过去，在页角上画了一只鸟。很快，三笔两笔。鸟朝着左边。

“你为什么老是画朝左的东西。”林浩问。

“左边是过去。”她说。“右边是未来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老画过去。”

苏瑾没回答。她又画了一只鸟，这次朝右。

“你以后想画什么。”林浩问。

苏瑾的笔停住了。她看着湖面。过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想画人。”她说。“不是那种画得很准的人。是画感觉到的人。一个人的背影。手。脖子后面的头发。或者一个人笑之前的那个瞬间。”

“那很难。”

“所以才想画。”

林浩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。甜里带着一点没熟透的酸。他咬着草莓籽，发出很细的声音。

“你呢。”苏瑾问。“你以后想写什么样的歌。”

林浩想了一会儿。他躺下来，后脑勺枕在折叠的蓝白格子上。天在泡桐枝条的缝隙里，很干净。

“写听到的。”他说。“比如现在。”

苏瑾没说话。

“风声。远处那个小孩在笑。你刚才翻纸的声音。还有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你呼吸的声音。”

苏瑾把本子合上了。她没看他。她的耳朵尖慢慢红起来，像被风吹的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她把本子塞回书包里。然后她也躺下来。两个人的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头顶的泡桐叶子在晃，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们脸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
“我以后要去很多地方。”苏瑾说。她的声音变轻了。“我要把那些地方都画下来。可能画得不好。但我得去看。”

“那你要去哪里。”

“没想好。就是很远的那种。”

“那我给你写歌。”林浩说。“你在哪，我就写到哪。”

苏瑾没接话。但她的手指动了动。小指碰到了林浩的手背。就一下。很快又缩回去了。

风又吹过来。湖面上的光碎了。有人在远处放音乐，很轻，听不清旋律，只剩下节奏，一下，一下。

苏瑾坐起来，重新打开本子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，然后把本子反过来，举给林浩看。

纸上写着：今天很好。

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。

林浩看着那行字。字很小，写得很用力，圆珠笔把纸压出了凹痕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今天很好。”

苏瑾把本子收好。她把没吃完的吐司用纸巾包起来，塞进袋子。苹果还剩两个。草莓剩了半盒。她把盖子盖回去。动作很利索。

太阳往西边偏了一点。泡桐的影子在草地上拉长了。远处风筝还在飞。那个红色的还在。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林浩把东西收拾好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。伸手把苏瑾也拉起来。她的手很小，手指凉凉的，被掌心的温度一捂，慢慢暖了。

他们沿着坡往下走。坡底的路上铺了碎石子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“下周有课。”苏瑾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要赶一张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——周末可以来画室看我画。”

林浩停了一步。苏瑾也停下来。她回过头。逆着光，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“上周不是刚去过。”

“上周是上周。”

林浩笑了。笑的时候眼睛先弯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你别迟到。”

“不迟到。”

苏瑾转过去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。背包上的带子在她肩膀上晃。林浩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那个帆布袋。袋子里有半盒草莓、两个苹果，还有一罐快见底的橙子酱。罐壁上还残留着酱的颜色。风从后面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几缕。她没回头。

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点。慢到刚好让他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