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雨天的拥抱

他们走出公园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变了。

不是慢慢暗下来的那种变。是西边的云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上来，一层压一层，颜色像洗过画笔的脏水，沉甸甸的。

苏瑾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

她的步子快起来了。碎石路踩上去沙沙响，声音比刚才急。林浩提着帆布袋跟在后面，袋子里的苹果碰在一起，咚咚的。

“带伞了吗。”他问。

“带了。”

她从背包侧兜抽出一把折叠伞。很旧了。伞柄的塑料磨得发白，伞面收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还小。

她按了一下开关。伞弹开。有一根伞骨歪了，支棱着，撑不太到位。

“这个——”

“能撑就行。”苏瑾已经把伞举到头顶，“快走。”

雨来得没有过渡。第一滴打在帆布袋上，第二滴打在林浩的鼻梁上，第三滴开始就是一片。整条路瞬间变深。雨点砸在树叶上像撒了一把豆子，噼里啪啦，地面泛起一层白雾。

苏瑾叫了一声，不是吓的，更像是被雨的温度激的。她举着伞跑起来，跑得一点也不稳，伞面被风掀得往后翻，她两只手攥住伞柄，歪掉的伞骨在风里啪嗒啪嗒响。

林浩把帆布袋往怀里一抱，跟着跑。

雨是斜的。伞太小，苏瑾的右肩完全露在外面，浅色外套几秒钟就湿透了，贴在手臂上。

“往那边跑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被雨打碎了一半。

他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看。前面是立交桥的桥底。桥墩粗壮，混凝土的颜色被雨水洗得发白，很干净的白，像刚从模子里拆出来。桥底下有一片干燥的水泥地，灰扑扑的，角落里扔着一个踩扁的易拉罐。

跑到一半，伞面又翻了。风从侧面灌进来，伞骨往上翘，苏瑾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。

林浩腾出一只手，从她手里接过伞柄。伞面歪着，他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，几乎是整个罩在她头上。雨砸在他后颈上，顺着领口往下淌，背脊一阵凉。

“你自己也遮着。”苏瑾伸手把伞往回推。

“到了。”

桥底下。雨进不来。桥沿上往下淌水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有人在上面泼水。外面的世界被水帘隔开，树和路的轮廓都糊了，只剩声音。

两个人站在桥墩之间。苏瑾把伞收起来，甩了两下。水珠甩出去一排，打在水泥地上变成更小的水珠。

她抬手抹了一把脸。刘海全湿了，贴在额头上，一绺一绺的。睫毛上也挂着水，她眨了几下眼，水珠掉下去。

林浩把帆布袋放在地上。袋子外面湿了，里面没事。苹果还在，吐司的纸巾湿了一个角。

“你衣服湿透了。”苏瑾看着他。她自己的外套贴在身上，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，袖口在滴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我跑得慢。”

“你跑得不慢。”林浩把外套脱下来。里面的T恤湿了一半，但后背和胸口还是干的。他把外套递过去。

“你穿。”

“我不冷。”

“嘴唇都紫了还说不冷。”

苏瑾看了他一眼。没再推。接过外套披上。外套对她太大了，袖子长出一截，她把手指缩进袖口里，只露出指尖。外套内侧还带着一点体温。

她往桥墩那边靠了靠。桥墩是凉的，但挡风。风从桥洞穿过去，带着大量水汽，一阵一阵的。苏瑾缩了一下脖子。

“站里面一点。”林浩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往前挪了一步。两个人都站在了桥墩和桥沿之间的夹角里。空间一下子变小了。林浩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，被雨冲淡了，只剩一点点洗发水的气味，混着雨水的铁腥气。

外面的雨越下越猛。立交桥的排水口开始往外涌水，像小瀑布。路面上的水汇成急流，带着树叶和碎纸往下水道冲。

“这雨。”苏瑾看着外面，“像不像用盆倒的。”

“比盆大。”

“桶。”

“那种浇花的大桶。”

苏瑾笑了。笑的时候鼻翼上还有没擦干的水，亮闪闪的。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，盖住手背。

“你刚才跑得挺快的。”她说。

“你才是。伞都举不稳还跑那么快。”

“那不跑怎么办。站那儿淋？”

“你可以喊我。”

“喊你干嘛。”

“我挡着。你慢慢走。”

苏瑾没接话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湿掉的鞋尖。帆布鞋，浅灰色的，前面湿了一片，颜色深得像另一双鞋。

“下次出门看天气预报。”她说。

“今天预报没雨。”

“那也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桥洞下面很暗。远处的路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穿过雨幕，变成一片模糊的毛边。偶尔有车经过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撕布，哗啦一下，远了。

苏瑾抱了一下胳膊。外套的袖口太长了，这个动作做得很笨拙，手缩在里面没出来。

林浩伸手，拢了一下她肩膀上滑下来的外套。外套上的水蹭到他手心里，凉丝丝的。

苏瑾抬起头。

“你肩膀也湿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往这边靠一点。”

她往旁边让了让。桥墩旁边那块地方本来就不大，两个人挤着站，肩和肩之间没剩多少空隙。林浩往她那边挪了半步。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。她的袖子是湿的，他的T恤也是湿的，贴在一起，分不出是谁的水。

苏瑾的头顶到他下巴的位置。她微微低着头。额头差一点就靠在他锁骨上了。

“林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涂防晒了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也没涂。”

“懒。”

“你才懒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额头靠下去了。碰到他的肩膀。隔着两层湿布料，她的呼吸是热的，打在锁骨上，湿乎乎的一小片。

林浩愣了一下。手在半空中悬了一拍，然后落下来，搭在她后背上。外套下面是湿的，她的背脊很窄，肩胛骨顶着他的掌心。

“你在抖。”他说。

“雨淋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也抖。”

“我没抖。”

“你心跳快。”

“你靠在我胸口上当然听得到。”

苏瑾没抬头。手从长袖子里伸出来，抓住他的T恤下摆，攥了一把。手指凉凉的，隔着湿掉的棉布，贴在他腰侧。

雨在外面倒。桥沿上的水帘连成了整片，什么都看不清了。只剩雨声、水声、远处闷闷的雷。

“周末呢。”林浩说。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，带着一点闷。

“什么周末。”

“你说让我去画室看你画画。”

“你答应过了。”

“怕你反悔。”

“我不反悔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。“但你不许迟到。”

“不迟到。”

“早点来。”

“多早。”

“我早上八点开始画。”

“那我七点五十到。”

“太早了。八点十分吧。我收拾一下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抬起头。头发蹭着他的下巴。她的脸离他很近，近得能看到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痕。嘴唇上也是。她眨了一下眼。

“你外套我穿走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比刚才轻。

“穿走。”

“不还了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那我——身上这件湿的怎么办。”

“也穿走。”

“傻。”

她低下头。又重新靠上去。这次靠得更实在，整个额头贴在他颈窝里，脸侧蹭着他的皮肤。热的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，湿头发扎着下巴的皮肤，有点痒。

外面的雨慢慢小了一点。水帘变成了水滴，一道一道的。路面上的水还在流。远处的楼从雨雾里慢慢显出来，轮廓一点一点变清楚。

没有人看他们。

桥底下的那块干地上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被外面的路灯光拉得很长，沿着水泥地面铺出去，一直铺到水帘边上，被雨打湿，化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