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分离的消息

林浩到画室的时候，门没关严。

走廊的灯管坏了，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一条一条铺在水泥地上。他推门进去，苏瑾蹲在角落，面前摊着一个灰扑扑的行李箱，拉链开着，里面空空的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没抬头。

“你要出门？”

“翻东西。我妈非让我把这个找出来。”她把箱子合上，扣锁咔嗒响了一下。“说那边冷。”

林浩站着没动。画架上有幅画，用白布盖着，盖得匆忙，布角还耷拉在地上。桌上多了一沓打印纸，A4的，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，最上面有一行字被荧光笔划过了，黄色。

“什么纸？”

苏瑾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走过来，抽出一张递给他。

“系里早上发的。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交换项目。三个名额，系里推荐了我。”

林浩接过来看。纸是热的，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没多久。抬头印着校徽，下面一片黑字，他只认出了几个单词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辅导员九点打电话来的。我妈比我先接到的。”

“你妈怎么说？”

苏瑾没回答，弯腰把箱子推到墙根，推到那堆画框后面。她直起身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
“她说让我自己决定。”

“你怎么想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，像在读别人的事。但她的手还在蹭裤子。

林浩把纸放回桌上，拿起第二张。申请表，上面已经填了姓名、学号、专业，字迹不是苏瑾的，笔画很粗，应该是辅导员帮她打印好的。截止日期用红笔圈着——下周五。

“下周五之前要交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去吗。”

苏瑾坐在椅子上，膝盖并拢，两只手夹在中间。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，水管里的水在跑。

“我查了那边的课表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低下去。“他们有一门湿壁画修复，本科不开放的。只有这个交换项目能选。”

“那很好。”

“还有油画材料课。他们用的一种土，这边买不到。”

“听起来都很好。”

“我没有说不好。”

她抬起头看他。眼睛里有种东西——林浩说不上来，不是难过，更像是她遇到一道解不开的构图题时的表情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眉心微微拧着。

“从九月到十二月。”她说。“加上来回路程，四个月。”

“四个月。”

“不长。”

“也不短。”

苏瑾把椅子转过去，面朝画架，伸手把白布掀了一角，露出底下画布上的一只手的轮廓，炭笔打的底，手指部分涂了一半，指甲盖那里留了白。

“这张要交中期作业。”她说。“我画了三天。如果你昨天来，看到的是另一张。”

“换了？”

“画不下去了。总觉得比例不对，又找不出哪里不对。”

她把布拉回去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户没关严，外面有风挤进来，把她袖口吹得鼓了一下。

“我怕我去了回来，这些——”她用手指头碰了一下窗框上的灰，在玻璃上划了一道。“这些就都变了。”

“什么变了。”

“就这些。画室。走廊。楼下那棵银杏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还有你。”
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，轻到差不多被暖气片的声音盖住了。但林浩听见了。

“我变什么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什么都可能。”

她从窗边走开，坐回椅子上，这回面对着他。脚踝交叠，鞋尖点着地面，一下，一下。

“你说点话。”她说。

林浩拿出手机，翻了翻日历。十一月第一个星期。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。”他忽然问。

苏瑾愣了一下。“小学。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
“你画了多久了。”

“十来年。”

“十来年里面，有没有哪次出门回来，就不会画画了？”

她不说话了。鞋尖停住。

“你去了，还是画画。回来了，还是画画。”林浩把手机揣回兜里。“你画画的手又不会留在意大利。”

苏瑾盯着他看了两秒。她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松下来一小点，像有人松开了什么螺丝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自己这个。”

“因为你没跟我说。”

“我昨晚想了一整夜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，带着没睡好的那种毛糙感。“想各种理由。怕学不到什么。怕水平不够。怕花太多钱。但我妈一听我说‘那边有修复课’，她眼睛就亮了。我爸在电话那头直接查了汇率。”

“你爸妈比你先想清楚。”

“他们比我勇敢。”

林浩走到画架旁边，掀开白布看了看下面那张画。那只手很细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拇指上沾了一点炭末，像是刚握完东西还没洗干净。

“你画的是谁的手。”

“你说呢。”

他认出来了。拇指上那个位置，他左手按弦的时候，那里会起茧。

“你去了那边。”他说，“可以画真的湿壁画。比我手指头有意思。”

“画画又不是比谁画的东西有意思。”

“那你画了干什么。”

苏瑾张了一下嘴，又合上。她伸手把白布从他手里抽回去，盖好画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“赶我？”

“下午系里还要找我谈话。”她站起来，把桌上的申请表收拢，在桌面上磕齐，塞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。“辅导员让我一点半过去。”

“我中午可以跟你一起吃饭。”

“你不用上课？”

“翘了。”

“林浩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“等你谈完了，我们去柳叶吃饭。”

苏瑾拿着文件夹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你上次说那家的肋排很好。”

“是好。”她声音软下来了一点。“但太贵。”

“我兼职的钱发了。”

“你攒着买声卡。”

“声卡不着急。”

苏瑾没再说什么。她把文件夹塞进背包，拉上拉链，开始收拾桌上的笔，一支一支插回笔筒，动作很慢，比平时慢得多。铅笔掉在桌上，她捡起来，在指尖转了一圈，放回去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住。背对着他。

“林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是我真去了。你会不会——”

她没把话说完。走廊里有人走过来，脚步声很重，皮鞋跟敲着水磨石地面，走过去又走远了。

“会不会什么。”

“算了。走吧。”

下楼的时候，她走在他前面，步子比平时快。背包在肩上晃。到拐角，她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，没回头。

“你那个声卡。差多少。”

“不差。说了不着急。”

“我奖学金要是下来了。你先用。”

“那是你的钱。”

“我乐意。”

她加快步子，把他甩下半层楼。林浩看着她的后脑勺，马尾辫跟着脚步左摇右晃，有一缕头发没扎进去，贴在耳朵后面，翘着。

他想说点什么。想了想，没说。

到了楼下，苏瑾站在楼门口等他，手机掏出来看时间，十一点零七分。离一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
“先去吃饭吧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是说等谈完？”

“先吃。谈完了可能没心情吃。”

苏瑾看他一眼。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反驳，但最终把手机揣起来，说了声“你请”。

“我请。”

“我要吃那个肋排。”

“点两份。”

“一份我吃不完。”

“吃不完我吃。”

她终于笑了一下。很短。嘴角翘到一半就收回去了，但确实笑了。她抬脚往前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林浩——申请表的事，你别跟我爸妈似的，好像我不去就是浪费名额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像他们了。”

“刚才就有点像。”

“那你要我怎么说。”

苏瑾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，她没去管。

“你就说，不管我去不去，明年春天你还给我写歌。”

“这个不用你说。”

“说了比不说好。”

她转过身继续走。林浩跟上去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背包的距离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那个距离缩短了半个。是两个袖子蹭在一起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