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立交桥下的等待

一点半，苏瑾去了系办。

林浩站在楼下等她。太阳很毒，水泥地上反着白光。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，又穿上，又脱了。

三点十分，苏瑾从楼里出来。走得很快。

“四点。”她说，“桥下见。”

“哪个桥。”

“就那个。”

她抬手往西边指了一下，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秒，就收回去了。然后她走了，去打电话。他听见她第一句话是“妈，我跟你说个事”，后面的话被风刮散了。

那座天桥横在环路上，蓝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的铁。铁生锈，锈是褐色的，一片一片，像干了的血。桥面铺的是水泥板，板缝里长着草，草尖被过路的人踩得发黄。

林浩三点五十到的。他站在桥中间靠北的一侧，那个位置能看到苏瑾从学校那条路走过来的整段距离。

四点。没有人。

四点的太阳还很高，桥栏的影子斜斜地压在水泥板上，一寸一寸往东挪。桥下车流不断，红灯的时候一整排车停住，绿灯一亮就呼地散开，像被人从口袋里倒出去。

四点二十分。

起风了。风从桥底下钻上来，带着一股热气，又带着一点潮。他抬头看西边，云在堆，堆得很慢，但是堆起来了。

四点四十。雨点落下来。

第一滴砸在桥栏上，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，然后第二滴，第三滴。不到两分钟，桥面上全是点了，密密麻麻的。天桥顶上有一段雨棚，不长，站得下三四个人。林浩退到雨棚底下，背靠着铁栏。

雨落在环路上，路面立刻变黑了。车轮碾过去，水被甩起来，甩成一扇一扇的白。底下有辆摩托，骑车的人把外套顶在头上，等红灯，绿灯，冲出去。

五点。五点半。

雨小了一阵，又大起来。风把雨丝吹斜，斜着打进雨棚，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。鞋里进了水，走一步响一下。他没走。

桥那头上来一个卖烤红薯的，推着车，车上有块塑料布，蒙着炉子。老头把车推到雨棚的另一头，蹲下来，掀开布看了看，又盖上。看了林浩一眼。

“等多久了。”

“一个多小时。”

“等人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头从炉子里夹出一个，用报纸包了，递过来。

“拿着。凉了不好吃。”

“我没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

林浩接过来。红薯烫手，隔着报纸也烫。他两只手倒着拿，倒了几下。老头笑了一声，蹲回去，不说话了。

红薯吃到一半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，翻过来，用笔在背面画横线。五条。然后在上头点音符，点了几个，划掉，又点。

雨棚顶上在滴水，滴到水泥板上，嗒，嗒，一下一下，节奏不太均匀。他跟着那个节奏哼了两句，声音很低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哼到一半停了。

六点十分。天开始暗。

他掏出手机看。电量百分之七。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塞回去，又拿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

桥对面的路灯先亮了，一盏，然后连着亮过去一整排。灯光照在雨里，雾蒙蒙的，一圈一圈。环路被照亮了一截，又暗下去，又照亮一截。

六点四十。

他不再看手机了。他站在雨棚边上，半个肩膀露在雨里，眼睛盯着西边那条路。路的尽头有个路口，路口有个红绿灯，红灯亮的时候，能看见人行横道上有几个人在跑。

雨忽然大得不讲道理。

整个环路都白了一层。桥底下开始积水，车过去的时候发出很长的一声“哗——”，像布被撕开。烤红薯的老头收了摊，推着车下桥去了，走之前朝他挥了一下手。林浩点点头。

桥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
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。衣服早就湿透了，湿的布贴在身上是凉的。风一吹，凉得更明显。他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摸到那张超市小票，边角已经被雨水泡软了。他捏了一下，没拿出来。

然后他听见脚步声。

从西边那个楼梯口上来的。鞋踩在水泥台阶上，一步一步，很稳，比平时慢。

林浩直起身。

苏瑾上来了。她没打伞，头发全湿了，贴在脸上，贴在脖子上。背包抱在胸前，用两条胳膊护着，怕里面的东西湿。她的裤腿卷到小腿肚，卷得不齐，一边高一边低。

她走到雨棚底下，站在他面前，喘着气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雨帘的距离。

“你等了多久。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她抬起眼睛看他。眼睛是湿的，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。

“骗人。”

林浩没说话。他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出雨棚底下那一小块干的地方。

苏瑾站进去。她的肩膀碰到他的胳膊，两个人都湿透了，贴着，没有温度，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点。

桥底下的水在流，流得很快，带着树叶和塑料袋，往低处去。路灯照在积水上面，一晃一晃的。

她一直没有说话。林浩也没有问。

雨在外面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