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最长的一夜

她站在那儿，水从下巴滴下来。雨棚的边沿还在往下淌水，一串一串的，落在她脚边。

“我跟他们说了。”

林浩没问“他们”是谁。

“我妈哭了。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拍完了也没再捡起来。”苏瑾的声音有点哑，像一路跑过来喉咙灌了风，“后来我说，我拿奖学金去，不花家里的。他说奖学金也是钱。我说那就当我借的。他就不说话了，坐在那儿，把电视开了，音量调得特别大。”
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
“你猜怎么着。最难受的不是他们骂我。是他们不说话了。”

林浩听着。他外套的拉链上还在滴水，嗒，嗒，打在水泥地上。他想伸手把她拉到雨棚中间来，风从西边灌，她半边身子还淋着。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直，他看得出来，她这会儿不需要人碰。

“所以我跟我说——跟他们说，我不去了。名额让给下一个。”她把湿透的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，头发黏在手指上，“说完我就出来了。没带伞。忘了。”

“你走过来的？”

“跑了一段。走了一段。跑累了就走。”

林浩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，被雨泡得扁塌塌的，撕开，里头还剩几张干的。他递过去。苏瑾接了，抽一张，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。

“你等了多久。”她问。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骗人。你鞋都透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白色帆布，现在变成灰的，里面发胀。“真没多久。”

苏瑾把湿纸巾攥在手里，找不到地方扔，最后塞进自己背包的侧兜里。“你刚才看见我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什么。”

“松了口气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然后想，你肯定没吃饭。”

苏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出来。鼻子先皱起来，嘴角才跟上，连着眼睛弯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。”

“我怎么了。”

“你等了我四个小时，第一句话想的是我没吃饭。”

“那不挺好。”

她把背包转到胸前，拉开拉链，从里头扒拉出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面包着一个纸盒，纸盒外面还裹了一层保鲜膜。她一层一层拆开。是两块蛋糕，一块巧克力的，一块抹茶的。抹茶那块碎了一个角，明显被颠过。

“路上买的。本来想给你当晚饭。”她把纸盒递过来，“现在当早饭吧。快十二点了？”

林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角上是裂的，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十二点零六分。没有信号。

“桥底下没信号。”他说。

“没事。我爸妈都知道我在你这儿。我跟他们说了。”

“说了什么？”

“说我今晚不回宿舍。说我在你这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妈把我身份证号背了一遍，然后说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说别着凉。”

林浩拿着蛋糕的手停在半空。雨声在外面填满了整个桥洞。

苏瑾从纸盒里把那块破了个角的抹茶蛋糕拿起来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腮帮子鼓着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太甜了。巧克力那块应该更甜。你吃巧克力的。”

两个人就站在雨棚底下把蛋糕分完了。林浩的牙被巧克力那块粘住，他不得不用舌头去顶。苏瑾看见了，指着他的嘴笑。笑得没收住，呛了一下。

“你喉咙里还有风。”他说。

“你嘴上有巧克力。”

他抬手用袖子去擦。苏瑾说右边没擦到，拿手背帮他蹭了一下。蹭完手没收回去，停在他嘴角旁边，过了大概两秒才放下来。

她低头把纸盒叠好，塞进塑料袋里，打了个结。动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“林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原先想走的。真的想走。”她把塑料袋放在脚边，两只手揣回裤兜里，肩膀往里缩了一下，“那个学校在佛罗伦萨。我查了地图，坐电车二十分钟到河边。我可以坐在那儿画画，画一整个秋天。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，去还是不去。刷牙的时候想，走路的时候想。你跟我说等的时候，我吃饭都在走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你那几天削铅笔，削断了好几次。你从来不会断。”

苏瑾把嘴抿起来。嘴唇冻得有点发白。“后来今天下午，我坐在画室里，画了一张画。画完了才发现画的是那个路口。就是那个，你等我的那个路口。没有桥，没有雨，路口空着。但我知道底下站着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你猜。”

“我猜不出来。”

“你猜得出来。你不说。”

林浩没接话。雨小了一点，落在桥外积水上头的声响变得稀薄。

“所以我做决定了。”苏瑾抬起眼睛看他，“我不去了。不是因为你留我。是因为我要是去了，我会每天都想画那个路口。画一次不够，画一百次也不够。画完了也是空的。”

她的鼻尖冻得通红。林浩把外套脱了——也是湿的，但里子还有点温度——披到她肩上。她没推，直接伸手把两只袖子在胸前交叉系了个结。

“你这衣服能拧出半桶水。”她低头闻了一下，“有雨味儿。还有你那个洗衣液。茉莉的。”

“你连我洗衣液都记得。”

“我鼻子好。”

她往里面挪了一步，站到雨棚正中间那块干地上，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。“你也进来。别站在边上淋。”

林浩被拽过去。雨棚顶上有一小块裂了，水正好滴在他刚站的地方。

苏瑾看了一眼那条水线，又看了他一眼。“我说吧。”

两个人靠着桥墩坐下来。水泥墩子上全是湿的，但他们身上也没干到哪儿去，谁也没再管。

“你那个申请表呢。”他问。

“撕了。在宿舍桌上。”她想了想，补了一句，“没扔垃圾桶，放桌上了。给下一个人。”

“下一个人？”

“谁捡到算谁的。上面还有我的照片呢。我拍得挺好看。”

林浩低头笑了一声。苏瑾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“笑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说你拍得好看。我就想象了一下。”

“想象什么了。”

“想象你捡到一张别人的表。上面有照片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然后你会说，这个没我好看。”

苏瑾愣了一下，然后整个人往桥墩上靠过去，笑出了声。笑声在桥洞里撞了一下，传到外面雨里，被吞掉了一半。

“林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留下来，可能日子会挺难的。我爸不给生活费的话，我得接更多稿子。可能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吃饭。”

“我来找你。”

“我忙起来脾气不好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

“我画画的时候不爱理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在旁边待着就行。”

苏瑾歪过头看他。桥外路灯的光打进来，在她湿了的头发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反光。“那——我要是哪天后悔了呢。”

“后悔了也不许走。”

“凭什么。”

“凭我明年春天给你写歌。”

她本来想再说什么。嘴张了一半，又合上了。手伸过来，摸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扣进去。

“那说好了。”

“说好了。”

桥外面的雨终于停了。最后几滴沿着雨棚檐口往下掉，节奏越来越慢，最后只剩下一滴挂在边沿上，悬了很久，才落下来。环路上一辆车都没有，路面被冲得干干净净，路灯的光照在水上，整条路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苏瑾的脑袋慢慢歪过来，靠在他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还是潮的，贴在他脖子侧面，凉丝丝的。

“我困了。”她的声音已经含糊了，“但我不想睡。今天太长了。我怕睡醒就不是今天了。”

“那就不睡。”

“你陪我说话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随便。你弹的那首曲子，中间有一段我老记不住旋律。你哼给我听。”

林浩低声哼起来。调到最低的声音，刚好够她听见。她闭着眼睛，手指还在他手心里轻轻敲，合着那个拍子。

哼到一半，她的手指停了。

“林浩。”她没睁眼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声音比琴好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