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四百米

第二天下小雨。

雨不大，落在江面上看不出来，只把堤岸的水泥地洇成深色。我七点四十到的便利店，比平时早。玻璃门上全是雾，推开门，风铃响了一声。

老陶在收银台后面拆一箱关东煮的料包。他抬头看我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
“今天早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拿了一罐咖啡，站在窗边。窗边有一排高脚凳，四张，平时没人坐。我坐下，把咖啡放在窄窄的台面上。玻璃外面是临江大道，车灯在雨里拉成一条一条的。

风铃又响了。

“苏小姐。”老陶说。

我转过头。

她收着一把折伞，站在门口的垫子上蹭鞋底。深灰的外套，肩上落了一层细的水珠。她抬头看见老陶，点了点头。

“还是老样子？”

“嗯，热的。”

老陶从后面拿了一瓶什么东西放进微波炉。她走过来，在我旁边隔了一张凳子坐下。中间空着一张。

我把咖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
微波炉在转，嗡嗡的。

“你也在这儿买。”她说。

我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我说话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看你天天走那段路。”她把伞靠在凳子腿上，伞尖滴下一小摊水，“就昨晚那个台阶。”

我说：“我住临江大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这一带住的都是。”

微波炉响了。老陶把东西拿出来，用纸巾裹了一下递过去。是一个饭团。她接过来，两手捧着。

雨打在玻璃上，很密，但是不出声。

“昨天晚上，”她开口，“我说话可能有点唐突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一般是不会那样跟人搭话的。”她撕开饭团的一角，“就是看见有人站在那儿看，看了很久，我有点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有点什么？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咬了一口，“可能是好奇。也可能是我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四年，从来没发现对面有人在看。”

我喝了一口咖啡。烫。

“你昨天问我在看什么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在看灯。”

她转过头来。

“十点零三分。”我说，“每天十点零三分，那扇窗会亮。”

她拿着饭团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你数过。”

“数过。”

她把饭团放下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。玻璃上有一道水痕从上面滑下来，把窗外的车灯切成两截。

“九点半闭馆。”她说，“我在图书馆，典藏部。闭馆之后要把当天归还的旧书归架，锁库房，有时候还要处理一批待修的。快的话九点四十能出门，慢的话九点五十。走回来二十分钟出头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进门先开灯。”她说，“包都来不及放。”

“所以是十点零三分。”

“有时候是十点零一，有时候是十点零五。”她说，“差不多。”

“是十点零三分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笑我说得准，是别的什么。

“你连这个都记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把饭团吃完，把包装纸叠成很小的一块，压在纸巾底下。

“其实我早就知道有人在那儿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从窗户能看见。”她说，“堤岸那段很直，晚上没有人。偶尔有一辆车。有一次我关灯之前往外面看了一眼，堤岸上有一点光。”

“手机。”

“嗯。很小的一个点，亮着，不动。我以为是谁在看手机上的东西，等人，或者打车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后来我发现那个点每天都有。差不多同一个位置。”

雨小了一点。有人在门口收伞，进来买烟。

“我没往那边想。”她说，“我以为就是有个人每天晚上在那儿看手机。”

我捏着咖啡罐。铝皮已经不太烫了。有一句话在嗓子那里，堵着。

“你是每天都走那段路吗。”她问。

“是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好像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。

“那很黑。”她说。

就三个字。

“路灯到码头那边就没了，中间那一段什么都没有。”她说，“我走过几次，晚上不敢走。你得贴着江边那一侧走，靠里是围墙，围墙里面是工地，有狗。”

我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有没有带手电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皱了一下眉。

“手机。”我说，“手机有手电。”

她看着我，看了有两三秒。那种看法不厉害，也不躲，只是把你放在眼睛里，等你把话说完。

我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。跟昨晚不一样，昨晚是难堪。这次不是。

老陶在收银台那边说：“苏小姐，你的积分够换一个杯子了，要不要换。”

“换吧。”她说，眼睛还看着我，“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攒的。”

她站起来去柜台。我在凳子上又坐了一会儿，才想起自己还捏着那罐咖啡。已经不热了。

结账的时候她在我前面。老陶把杯子递给她，一个白瓷的，上面印着便利店的标志。她把杯子塞进袋子里，那袋子还是昨天那个牌子。

推开门，雨已经停了。地面是湿的，路灯照在上面，一条一条地亮。

“我往这边。”她说，抬手指了指东面。

“我往那边。”
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走了两步，回过头。

“那段黑路。”她说，“你走的时候，往有灯的那边靠一点。”

我说好。

她走了。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。

老陶在后面收拾烟柜，隔着玻璃门说了一句：“她九点半闭馆，走到这儿大概九点五十。”

我回头。

他没抬头，把一包烟推进格子里。

“我也是听来的。”他说。

我出了门，往西走。走到江堤的入口，我停下来，看了看对岸。七楼第三个窗是黑的。江面四百米，这座桥长一点，大概四百八。这些数字我熟，以前画管线图的时候查过。以前我从来没觉得四百米是多远。

那天晚上到家，我把小本子翻开，笔捏在手里。

十二月八日，堤岸。

我在下面写了一行：

雨停，九点五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