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台阶下的人

十二月七日的风是横着走的。

它从江面上过来，一直吹到堤岸上，把路灯底下那点热气都吹散了。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站在台阶上，没有坐。水泥比昨天更凉，坐着受不了。

对岸七楼第三个窗，黑的。

窗台也是空的。方花盆没有回来，圆罐子也没有回来。

我摸出小本子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口袋。今天没什么可记的。

江面上有一条驳船往下游去。发动机的声音很低，闷在水面上，走了很久才走远。船尾挂着一盏黄灯，很小，晃。

我抬头的时候，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。

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。风大，脚步声被吹散了。

是个女人，深色棉服，围巾绕了两圈，下巴埋在里面。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，透明的，能看见里头一瓶牛奶、一盒东西，还有一张小票卷在袋口。袋子是临江大道上老陶那家店的，我认得上面印的字。

她站在台阶下面，没上来，也没走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顺着我刚才看的方向看过去。

看了有一会儿。

“那是我以前的房子。”

声音不大，风几乎把它吹散。我听见了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“七楼那扇。”她抬了抬下巴，“从左往右数第三个窗。”

我顺着她的下巴看过去。是那扇。

“上个月搬走的。”她说，“今晚回来还钥匙，给中介。路过这儿，看见有人一直站着往那边看。”

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又放回去。

“看了好几天了吧。”她说。

我说：“没有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接。

风把围巾的一角掀起来，她伸手按住。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，牛奶在里头碰了一下，很轻的一声。
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她问。

我张了张嘴。可以说看江，可以说看天气，可以说这儿风小。

“没看什么。”我说。

她“哦”了一声。

她没有追问。

我觉得脸上有点热，风明明是冷的。那一瞬间我很想走开，从台阶上下来，从她旁边过去，一直走到路口。可是我没有动。我想那样更难堪。

“钥匙还了吗。”我问。

问完就后悔了。她刚才已经说过了。

“还了。”她说，“中介那边留了一把，说下礼拜带人来看房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房子空着。空了一个月了。”

我看着对岸。那扇窗黑着。窗后面的房间也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那盏灯。”她说。

我抬起头。

“灯是我丈夫装的。”她说完停了一下，“前夫。”

“前”这个字比前面几个字晚了半拍才出来。

不是犹豫。像是本来没打算说，说到一半觉得不对，于是改了口。

我什么也没说。

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。可那一秒钟脑子里空得很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原来那盏灯不是她的。

“他怕黑。”她又补了一句，很轻，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
然后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我说：“好。”

她转身，往临江大道的方向走。围巾的角还在风里飘。走出七八步，她停下来，回过头，好像要说什么。我等了一会儿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走了。

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走到路口。红灯，她站住。灯变了，她过去。然后就不见了。

对岸的窗一直是黑的。

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阵。风一阵一阵地从江面上来。我把小本子摸出来，翻开，笔捏在手里。

十二月七日，堤岸。

我停在这儿，写不下去。

以前我什么都写。几点到，几点走，亮没亮，几点灭。两个多月，一天都没漏过。

那天晚上我一个字也没写。

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半拍。“前夫”两个字出来得那么慢，她的声音没变，语调也没变，可那半拍很长。

到家以后我把小本子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