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黑掉的窗

第二天的风比前一天小。

我十点差一刻就到了堤岸。台阶上那罐咖啡还在，换了个位置，贴着台阶边缘，好像有人碰过，也可能是风。

我把表看了一眼。

然后又看了一眼。

十点零三分，灯没亮。

十点零四分。十点零五分。

事情在六点以前就发生过一次。我在设计院画了一整天的楼梯详图，梁的时候多画了一条线，校对时才发现。六点下班，我没走江堤，绕到北面的旧桥。桥面窄，两车道，栏杆上的水泥脱落了好几处。

白天从桥上往对岸看，那栋楼变得很普通。灰扑扑的外立面，底商关了两间，剩一家五金店在卸货。七楼从左往右第三个窗，从桥上刚好能看全。窗关着。窗台是空的。

我站了一会儿。

花盆不在了。圆罐子也不在了。窗台上什么都摸不出来，灰白色一片，像没有人用过。

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堤岸。

灯没亮。

十点十分左右，从临江大道路口走过来两个人，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，拎着塑料袋，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看江。走的时候说，天冷了，明天多穿点。

十点二十分，一个遛狗的男人从台阶下面经过。狗在台阶角落闻了闻那罐咖啡，又走了。

我在十点四十分回去。

第三天，我提前了半个小时。

堤岸上没有人。水面比前几天平，能看见对岸的灯影，七楼往上一排，往下一排，都是亮的。只有第三个窗是黑的。

我开始给自己找原因。

搬家了。毕竟她自己说过去年就搬走了，又没说是同一间。也许定时器不过是个旧物件，一直没拆，忽然坏了。这个解释最合理。灯泡烧了。定时器坏了。搬家的人把东西收走了。

我把这些原因按顺序排了一遍。排完发现，每一个都站不住脚。灯灭之前那天，窗台上还有东西。灯灭之后，连东西也没了。

如果是定时器坏了，谁会把花盆搬走。

除非那间房已经换了人住。

我站到十点四十五分，手缩在袖子里。

回去的路上经过便利店，亮着灯。我推门进去。

老陶在柜台后面拆一箱泡面，把调料包一个个码进盒子里。

“今天不买咖啡了？”

我的手指停在冰柜的把手上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就那个，你天天买的那种。”

老陶没抬头，手上没停。“每天一罐，有时候两罐。我算着日子呢，从十月中旬到现在，两个多月了。”

我拉开冰柜，拿了一罐。

“今天不要。”

老陶把最后一摞调料包码好，直起腰。

“行。”

我走到门口，他在后面说：“咖啡不喝就不喝，水总得喝口热的。”

我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。

“矿泉水不是热的。”

老陶笑了：“那你拿瓶热的。”

我拿了瓶热的。

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下，两个多月。十月中旬到十二月初，两个多月，我每天晚上十点前后站到堤岸上，像打卡。

到家之后我在桌历上写了几个字。

十二月五日，堤岸，十点差一刻到，十点四十走。

然后翻回去补写了前两天的。又翻到十二月一日，灯亮，十点零七分灭。我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
第二天在院里，李维把椅子往我这边滑了半米。他最近新换了一副眼镜，说是防蓝光的，看起来和原来没什么区别。

“晚上喝点？”他说。

“不了。”

“又不了。你上回就说的不了。”

“今天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我看着屏幕上那根梁的剖面线。

“走不开。”

李维把椅子滑回去又滑回来。“不是，你最近到底怎么了。以前说不了还点个头，现在头都不点。”

“真有事情。”

“你倒是说说什么事。加班？不像，你走的时候图纸都关了。相亲？更不像，你这个样子怎么去相亲。”

他说的都是实话。我把光标移到图纸左下角，加了一个尺寸标注。

“就是有点事。”

李维看了我好一会儿，然后叹了口气，转回去看他自己的屏幕。

下班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追上我，“下周啊。下周怎么也得喝一场，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，那天晚上我闲着。”

我说：“到时候再看。”

他说：“你这人。”

我从江堤北段走回去。天黑得比上个月早，六点不到路灯就全亮了。到了堤岸我停下来，抬头往对面看。

七楼第三个窗，黑的。

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，翻开。十二月六日，堤岸，十点差十分到。我找出笔，在日期后面加了一行：

灯未亮，第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