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十点零三分

江堤的北段一直没有路灯。

从临江大道的路口开始，灯光就越来越稀。到了码头的铁门那里，就彻底没有了。

我每天下班都走这一段。

从地铁站出来，穿过两个十字路口，再走四百米。

就到了。

没有人陪我走这段路。我也没有要求过谁。

十月的某天晚上，我第一次注意到对岸那扇窗。

它在七楼，从左往右数第三个窗洞。窗台上摆着两样东西——一个方形的花盆和一个圆形的罐子。方花盆里应该种了什么，因为会动。风大的晚上，那些绿色的影子会往一边倒。圆罐子我看不出是什么，也可能只是随便放在那里的。

每天十点零三分，那扇窗的灯会亮。

我一开始只是路过时顺便看一眼。后来变成停下来看。再后来，我必须站在那里等它亮。

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光会先出现在窗帘缝隙里——细细的一条，很暖的颜色——然后一下子铺开，整个窗洞都亮了。

有时候会有人影从窗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。

不到两秒。

移动的路线总是一样的，像被固定在某个位置里来回走。我猜那个房间里有一张桌子，可能还有一把椅子。但我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，比拇指稍大一点。

十一月中旬开始冷起来。风从上游顺着河道吹下来，我站在台阶上要把领子立起来才行。有一天风特别大，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，到堤岸上的时候已经不太热了，但铝罐上那一点点温度够我撑到十点零三分。

那天灯亮的时候，人影没有出现。窗帘也没动。

我就那么站着，把咖啡喝完。罐子放在台阶角落。第二天路过，它还在。第三天也在。到第五天，我习惯了它在那里。好像堤岸上终于有了一样属于我的东西。

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，灯没有亮。

我以为是手表的问题，看了一眼手机。

十点零三分。

再看对岸。窗子是黑的。

我等了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半个小时。旁边的楼里其他的窗都亮着，只有那一扇是黑的。

站到手完全没知觉了，我才往回走。走到临江大道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还是黑的。

第二天，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堤岸。

风比前一天小了一些，但更冷，是那种慢慢渗进骨头的冷。

十点零三分。

灯亮了。

我松了一口气，松到自己也觉得意外。

那天晚上的人影出现了很长时间，不是平时那种一闪而过——停在一个位置，很久没有动。我盯着那团暗影看了一会儿，突然觉得她好像不对劲。
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
就是那个姿势。

低着头，肩膀收着，一动不动。

我站了很久。

然后我坐在了台阶上。

以前我都是站着，那天不知道为什么，想坐下来。台阶是水泥的，表面的粗糙程度比我想象中更磨手。坐上去很凉。

对岸的灯还亮着。影子还在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台阶下面有个声音。
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
我低头看。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，穿着深色的棉服，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。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，透明的，能看见里面有一瓶牛奶。

我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
她说：“我每天都看见你站在这里。”

我说：“我也每天都看见你从那边走过来。”

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“以前路过的时候你在站着。今天是坐着。”

我说：“今天累了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没走。

沉默了一阵。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，把她袋子里那瓶牛奶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塑料袋。

然后她说：“那扇窗是我以前的房子。”

我看了她一会儿。

她又说：“七楼，从左往右第三个窗。”

我回头看对岸。灯还亮着。

我说：“你现在不住那里了？”

她说：“去年搬走的。搬到了江这边。”她用下巴指了一下身后的方向。“有时候晚上散步，会走过来看一眼。”

我说：“那灯是你开的？”

她说：“定时器。一直没拆。”

我说：“你每天晚上都来看？”

她说：“不一定。有时候忘了。有时候走到半路就回去了。”

我说：“那昨晚呢。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昨晚来了。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。”

“灯是亮的。但是我没上去。”

她说完之后把袋子往上提了提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我说：“好。”

她走出去几步，回过头。

“你明天还来？”

我说：“来。”

她说：“那我明天也来。”

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到临江大道路口，拐了弯，消失了。

对岸的灯在十点零七分灭的。

比平时早了六分钟。

台阶角落那个咖啡罐被风吹倒了，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，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