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父亲的背影

坡道还在。

住宅区东边那条缓坡，水泥路面已经裂成了龟壳的形状，裂缝里长出了细瘦的野草。坡面大约五六十米，不算长，但坡度很陡。我站在坡顶的时候，风从背后推了我一把，像是催促，又像是在挽留。

我往下走，鞋底碾过碎石，发出很干的声音。

走到一半，我停住了。

那辆自行车。记忆里它是蓝黑色的，二六寸，车架很高。链条盒是银色的，转起来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，很清脆。那年夏天，父亲把它从二手市场推回来的时候，后轮有些歪，骑起来会左右摇晃。他花了一个下午用扳手调辐条，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。

我那年八岁，个头不到一米二。

父亲把车座降到了最低，我还是踮着脚才能勉强碰到地面。他扶着后座，让我往前蹬。他手掌很宽，几乎盖住了整个车座，推着我往前走的时候，我能感觉到他步子很稳，每一步都跟着车轮的节奏。

“看前面，别看脚下。”
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高，但很清楚。我不敢往前看。车把上的塑料套磨得发亮，手心里全是汗，手指死死扣住刹车。车轮碾过水泥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那声音很细，像是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。

骑了大概十几米，他没有再推了。

我没立刻发现，因为他的呼吸还在。但其实那是风。我回头的时候，他已经站在了三步之外的地方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，背心上有很多褶皱，领口洗得有些发黄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弯曲。

他没有跟上来。

那一瞬间，车把歪了。前轮撞上路缘石，整个车往侧面倒下去。我摔在地上，膝盖磕在水泥上，火辣辣地疼。低头一看，皮破了，露出一小块粉色的肉，血珠慢慢往外渗。

父亲走过来。他的步子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闷闷的摩擦声。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，膝盖弯下去的时候，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，还有一点汗味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方叠好的手帕，灰蓝色的格子，边角磨得起了毛球。他把手帕按在我膝盖上，力道很轻，像是怕弄疼我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只说了这两个字。手帕上很快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。他的手掌贴在我膝盖上，温热透过手帕传过来。那只手上有茧，虎口和指根处摸上去很硬，有一根手指的指节微微凸起，形状和其他手指不一样。我记得那道疤，是早年在车间里被铁皮划的。

他把我扶起来。我站着的时候，膝盖还是有些发软。他转身去把自行车推正，右手握车把，左手提后座，车抬起来的时候，链条发出哗啦一声响。他把车推到我面前，撑着车架，用下巴朝车座的方向点了点。

“再来。”

我说我不想骑了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车架稳在那儿。风从坡底吹上来，掀起他背心的下摆。他穿着一条灰扑扑的短裤，裤腿卷了两折，小腿上有一块旧伤疤，形状像一片干枯的树叶。他站在那里，不说话，手稳稳地抓着车把，看着我。那种眼神我记得——不是失望，不是催促，就是看着。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我又骑了上去。

这次他推得更久，一直到坡道尽头。我下车的时候回头看，他站在坡中间，离得很远。太阳在他正后方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铺到我脚下。我眯着眼看他，看不清表情，只看得见一个深色的轮廓，背微微驼着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
他的背一直是微驼的。我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这一点，直到此刻，站在十几年前的这条坡道上，那个轮廓忽然变得很清晰，清晰得让我心口发闷。

后来我自己骑回了家。他在后面走，始终没有追上来。我到家门口回头的时候，他还在一百米开外，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客厅里看报纸。灯光从顶上照下来，他的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亮得泛黄。我说膝盖疼，他放下报纸走过来看了一眼，说没事，明天就好了。然后他回到沙发上，翻过一页报纸。报纸发出哗啦一声响。

那是我八岁的夏天。

现在坡道两边的楼房只剩下了灰色的骨架。没有窗户，没有门。风从空荡荡的窗洞里穿过，发出很低的呜呜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
我蹲了下来，膝盖弯曲的时候，那种隐约的疼似乎还在。我伸手摸了摸地面，水泥很糙，裂缝里积了细碎的沙土。指尖能感觉到那些颗粒，粗粝、干燥，还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之后的余温。

我站起来，继续往坡下走。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，一直铺到我前面。

跟那时候一样长。

只是身后没有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