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未完成的歌

下到坡底的时候，我的鞋底沾了一层细沙。

坡底的路上长了些草，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那种，颜色灰绿，比别处的草要矮。

我在一栋楼前停下来。

这栋楼和其他几栋不太一样，一层的入口处还留着一扇铁门。门没锁，只是挂着，风一吹就会晃，但幅度很小，像一个人犹豫了很久，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。

我推开门。

里面很暗，走廊的窗户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只有靠里的一扇小窗透着点光。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纸板味，混着墙皮返潮的那种酸。

我往里走。

地上散着一些东西，旧报纸，碎砖，一只没底的塑料盆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，我的脚尖踢到了什么。

声音很轻。

我蹲下去。

是一个铁皮盒子，饼干盒，盖子上印着褪色的花纹，角上锈了一圈。盒盖盖得不太严，翘起来一点，像被人反复开合过。

我把它捡起来。

铁皮很薄，拿在手里有点软。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盖子打开了。

里面是几张叠起来的纸。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，横线纸，边上毛糙。纸已经黄了，折痕的地方快要断掉。

我把纸展开。

是我写的字。比我现在的字要大，歪歪扭扭的，笔画该停顿的地方没有停顿，像一口气跑下来的。

第一行写着：我的城市睡着了

我愣了一下。

底下是一行一行的歌词。我用铅笔写的，有些地方擦过再改的痕迹，橡皮屑还留在纸的纤维里，黑乎乎的一小团。

第一段我记得：

我的城市睡着了 路灯是它闭着的眼 我从街上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 怕把它吵醒

后面还有第二段，写了一半。最后一句画了个圈，圈里打了个问号，然后就没有了。下一行空着，一直空到纸的边缘。

我翻过来看背面。

背面写了一句：副歌先空着。

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铅笔写的字，有些地方已经很淡了，要斜着对光才能看清。我试着把它们读出声来。

声音在走廊里撞到墙上，又折回来。

听起来不太像我。比说话的时候要轻，但要稳一些。

我站起来，靠在墙上，又读了一遍。这次找到了一个节奏，大概四拍，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踩在拍子上。

我试着哼了一下。

调子是从哪里来的，我也说不清。可能是小时候在什么地方听过，也可能就是随口哼出来的。哼到第二句的时候，我发现第一句的调子有个地方可以往上抬一点，就改了一下。

改完之后，我又哼了一遍。

好了一些。

我把纸凑近那扇小窗。光从外面进来，落在纸上，把铅笔的痕迹照得很清楚。我发现第二段的最后一句，那个画了圈的地方，铅笔印比旁边深，像是写完之后又用力描过。

描过三次。

我把手指按在那个圈上。

纸有点潮，按下去的时候有轻微的沙沙声。

我想起写这段词的时候的事。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，语文老师让写“我的家乡”，别人都写作文，我不知道为什么写成了歌词。那时候也不会记谱，就自己哼，哼会了就算存下来了。

后来有一次在学校走廊里哼，被同学听见了，问是什么歌。我说是我自己写的。

他笑了。

我就再没哼过。

我把纸折好，想了想，又展开。折了之后那道痕会更深，怕断。

我从口袋里摸出笔。是考试那天用的那支，黑水笔，还剩一半的墨。

我把纸按在墙上，笔尖对着那个圈。

然后停住了。

写什么？

我抬头看走廊尽头的那扇小窗。外面有风，但不大，吹得窗框上的灰往下掉，很细的灰，落在空气里，散开，再慢慢落下来。
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
然后我写了一句。

不算好。但写完之后，后面又自己接上来半句，像是那半句早就在那儿等着了。

我把第二段的空填完了。

副歌的位置还空着。我之前写过一个版本的副歌，但是不对，和主歌的调子接不上。

我蹲下来，把纸铺在地上。

膝盖着地的时候，水泥的凉意透上来，隔着一层布也能感觉到。我把笔帽摘下来，在地上磕了两下，墨出来得顺一点。

副歌是什么。

我闭上眼睛试着哼主歌的最后一句。哼到末尾的时候，脑子里有个东西接上来了，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那种，是像水渗进纸里一样，慢慢的，一点一点往里渗。

我睁开眼，写。

写的时候手有点抖。不是因为激动，是因为蹲着这个姿势，膝盖上的关节发酸。但我没站起来。

我怕一站起来那个东西就跑了。

写到第三句的时候我停下来。不对。太满了。我把那行划掉，在旁边重新起头。

这次对了。

我哼了一遍，从头到尾。

走廊里有回音，很小的一层回音，贴着墙角走。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哼，但其实是我自己的声音，撞到墙又弹回来了。

我把最后一句写完。

写完之后我盯着纸看了一会儿。

纸上的铅笔字和黑水笔的字排在一起。铅笔的淡，水笔的黑，像两个人写的。中间空了一大截，隔着好几年的日子。

我把纸拿起来，对着那扇小窗。太阳的角度变了一点，光从我的肩膀上面照过去，纸上那些字都有了一点阴影。凹下去的地方是暗的，没写字的纸面是亮的。
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比刚才稳了。

我把歌词纸重新夹进铁皮盒里。

铁皮盒的盖子扣不严，翘着的那一角正好可以夹住纸，不会掉出来。

我站起来。膝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，像打开了一个很紧的瓶盖。

走廊外面，太阳更低了。楼群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，交错着，像一张很大的格子纸。

我把铁皮盒夹在胳膊底下。

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
墙上什么也没有了。我刚才按着纸写字的时候，只在灰地上留了几个手指印，很浅，风一吹就没了。

我走出这栋楼，拐上了那条我来时的路。

铁皮盒夹在胳膊和腰之间，走一步就碰一下我的肋骨。盒子里面那几张纸轻轻晃动的声音，隔着铁皮听不太清，但能感觉到，像有人在盒子里翻了个身。

前面的路被太阳照得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