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失败的意义

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
太阳又低了一些。楼群的影子朝东边倒过去，压住了半条路。我踩在影子里的时候，脚底凉；踩在光里的时候，脚背暖。一步凉，一步暖，走得很慢。

铁皮盒在胳膊底下硌着我的肋骨，硬邦邦的。里面的纸每走一步就轻轻碰一下盒壁，沙沙的，像小石子在水里滚。

走到岔路口我停下来了。

左边是出小区的路，下午我是从那边进来的。右边是一条更宽的、铺得也更烂的路，往小区深处去。路面的水泥断成一块一块的，缝里长出狗尾巴草，穗子已经干透了，被风吹得歪向一边。

右边进了小区，左边出了小区。我站在路口中间想了想，往右边走了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我开始习惯把一件事做完再走。哪怕这件事只是把一条路走到头。

右边的路两边是连排的楼，比前面那几栋更老。楼面上贴过白瓷砖，现在掉了一大半，露出来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没掉的瓷砖也变了颜色，黄里发锈，像一排赌气的牙。

路走到底是一块空地，原来大约是个小花园。花坛的砖沿还在，里面全是土，土上什么也没种，长了几丛枯黄的草。正中间有个水池，池底是干的，铺着一层落叶和碎砖。池中央那个喷水的小铁管歪向一侧，管口堵着一团干草。

我走过去，在花坛边上坐下来。

铁皮盒放在膝盖上。我伸手把盖子掀开，把里面那几张纸抽出来。最新的那张压在最上面，铅笔印子还看得很清楚。

从头到尾哼了一遍。风把纸角吹起来，我用手压住。

哼完之后我坐在那儿没动。脑子里很安静，没有骂自己的声音，也没有那种“你本来可以”的声音。就是安静，像水池底下的那种安静，风吹不进去，声音传不进来。

考试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试卷上那道大题——我复习过的，做过类似的，但考场上没想出来。走出考场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，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，手一直在抖。

现在坐在这块干水池旁边，我想起那道题，觉得也没那么可怕。就是一道题。我做不出来，别人能做出来。就这么回事。

这话要是别人跟我说，我肯定听不进去。但此刻是我自己坐在这里想出来的，感觉不一样。

我低头看手里的歌词纸。副歌那几行字写得比主歌黑，因为水笔描过。写歌词的时候我没想考试的事，一个字都没想。

那半个小时里，我是一个写歌的人，不是一个考砸了的人。

这好像是我最近唯一一件，做成的事。

我把纸翻过来，在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：失败是。

然后笔悬在那儿。

写什么。失败是一种什么感觉？我之前想写的是“失败是一口干了的井”“是一扇关死的门”这种话。但坐在这里，那些话都显得太假了。井是井，门是门，考试的失败就是考试的失败。它没有让我饿肚子，没有让我挨揍，没有让我少一条胳膊少一条腿。
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，用橡皮把“是”后面的痕迹擦干净了。擦得不太干净，留下浅浅一层灰印子。

我在灰印子下面重新写：

失败是——你可以做一部分，做不了另一部分。做不了的那部分不会要你的命。做得了的那部分是你自己的。

这一行字写下来，比副歌那一行还长，歪歪扭扭的，铅笔芯还断了一次。我用指甲把断芯抠出来，在水泥地上弹掉。

写完了，我读了一遍。

读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事——后面那两句话要是贴在墙上，我会觉得是废话。坐在这儿自己写出来，就觉得是真的。

区别在哪儿呢。区别在于是谁说出来的。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话，哪怕丑一点，短一点，站得住脚。

风大了一点。我把纸收起来，夹回铁皮盒里。这次盖子扣得比之前紧，大概是因为我扣的时候手稳了。

我站起来的时候，西边的天开始变色了。不是那种浓烈的黄昏，是淡淡的，从楼顶后面往下渗，灰蓝里带一点浅浅的橘。
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干水池。

池底那些碎砖、干草、落叶，乱七八糟的。很丑，很没用。但这块地底下，要是下过雨，说不定还能蓄住一点水。蓄住了，就能照见天。

我把铁皮盒夹好，从原路往回走。
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出小区的方向，远处有一盏路灯亮了。这是附近唯一亮着的东西，昏黄昏黄的，照着路面上一小块地方。

我朝那盏灯走过去。步子比来的时候快，铁皮盒一直有节奏地碰着我的肋骨。

歌词写完了。剩下的，好像没那么难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