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新的旋律

走到路灯下面，我停下来。

灯泡外面罩着个铁皮罩子，罩子上积了很多年的灰和虫子的尸体，所以光出来的时候是黄的，带一点褐。光落在地上是一个歪的椭圆，我站在椭圆的边上，脚后跟还在暗处。

我坐下来。

马路牙子的水泥是麻的，隔着裤子也硌人。铁皮盒搁在膝盖上，我把盖子掀开，那几张纸叠在一起，最上面一张是歌词。路灯的光不够亮，字得凑近了才看得清。铅笔淡的地方几乎要融进纸里了，水笔描过的副歌又黑得像蚂蚁爬成一排。

我盯着第一句看。

然后试着哼。

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，像没喝水就开口讲话。音是准的，但不是一个东西。我清了清嗓子，又哼了一遍。

这回好一点。但也好不到哪儿去。歌词是站着的，旋律却像蹲着走路，一瘸一拐，跟不上。

我停下来，拿铅笔在歌词旁边画了几道线。短横，长横，短的短的长的。以前在哪本书上见过，说旋律的高低可以用线的高低画出来。我没学过这个，但觉得应该有用。画完了我再哼。

还是不对。

第一句和第三句的调子撞在一起了。像两个人走同一道门，谁也不让谁。我把第三句的调子往下压了压。再哼。好一些。第二句接上来的时候又卡住了。我咬着下嘴唇想了一会儿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凉了。

对面那排楼里，只有一扇窗户亮着。亮得很含糊，像有人把蜡烛放在了窗帘后面。之前没注意过。可能是一直没亮，刚刚才点的。也可能是一直亮着，但我刚才没朝那边看。

我低下头，把第二句重新哼了一遍。这次我不跟歌词走，让歌词跟着调子走。有几个字被拖长了，有的被挤短了。“黄昏的——”那个“的”拖了两个音。不好，太软了。我把铅笔倒过来，用橡皮擦掉刚才画的那几道线。橡皮擦过纸面的时候把铅笔灰搓成一小条一小条的细长卷，我用指甲弹掉。

重新来。

我先哼调子。不管词。嘴唇闭着，声音从鼻子里出来。嗯——嗯——嗯嗯嗯——嗯。哼了大概四五遍。

有一个地方我觉得可以。第四句的最后两个音，往下掉，掉到一半又提起来半度。像脚踩空了一下，又踩实了。我睁开眼，拿铅笔把那两个音的线画出来。画了两遍才画对。第一遍画得太弯了，看起来像波浪，不像旋律。

那两个音定下来以后，后面的就好办了。像一根线穿进了针眼，剩下的布就有得缝了。

我一句一句地接。接一句，哼一句。不对就划掉重来。铅笔芯又断了一次，这次是从手上滑出去的，断掉的那一小截滚进路边的草里，找不着了。我拿笔杆在水泥地上磕了磕，露出新的一截。

哼到副歌的时候，我发现一个问题。

副歌我本来想写得高一点，用劲一点。上次在走廊里写的时候觉得挺好的，可是现在配上调子一哼，太使劲了。像踩着梯子够东西，够是够着了，但站不稳。我把副歌前面两个音降了下来。降下来以后，它和主歌最后一句之间的那道坎还在，但没那么陡了。跨过去的时候不用跳，迈一步就行。

我把铅笔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撑在马路牙子上，把整首歌从头哼到尾。

声音不大，刚好够我自己听见。路灯上面有个飞虫在撞灯泡，发出很轻的叮叮声。我哼歌的间隙里能听见那个声音，像谁在很远处打拍子。哼到最后一句的时候，我把眼睛闭上了。

最后一句完了。我没有马上睁眼。嘴里还有一点刚才哼出来的气，热的，在嘴唇前面慢慢散掉。我把舌头抿了一下，尝到铅笔末的味道，涩涩的，有点苦。

再睁开的时候，路灯还是那盏路灯。飞虫还在撞。对面那扇亮着的窗也没变。

可是我手里有一首歌了。

不是歌词，不是半首，是整首。有头有尾，能从头哼到尾，中间不用停，不用想下一步往哪走。它自己会走。

我把纸翻到背面，在刚才那些“失败是——”的字下面，用铅笔写了几个字：今天写完了。写的时候手没抖。字还是歪的，铅笔本来就不好写，但比刚才稳。

写完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
考场上那些做不出来的题，那些交卷以后才想起来的公式，这会儿都在脑子里飘着。但隔着一段距离。像隔着一条马路看对面的人，认得出来是谁，但不用过去打招呼。

我把纸折起来，夹进铁皮盒。这次折得整齐，对折，再对折，边和边对齐了。盖子扣上的时候，两边的角都按到了底，没有翘起来。

我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，但没刚才那么费劲了。铁皮盒拿在手里，我试了试把它夹在胳膊下面，又换到手里拎着。两种都行。后来我拎在手里。

往前走的时候我还在心里哼。不出声了，就在牙齿后面哼。哼到副歌那个降下来的地方，我下意识地数了一下，第二句和第三句之间的那个空隙，刚好填了一拍。

天已经黑透了。路两边的草在风里动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暗处翻纸。

我往前走，没回头。

路灯在我后面。前面是小区大门，门岗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白光，那是电视机的光。我走过去的时候，门岗的保安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点了下头。我也点了下头。

出门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这首歌没有名字。

写歌词的时候没想过要起名字。现在整首都写完了，得有个名字。我想了几个，都觉得不合适。“黄昏”太旧了，“铁皮盒”不像歌名。“未完成的歌”也不对了——现在完成了。

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，红灯。我停下来，铁皮盒在手里晃了一下。路边有家小店还开着，门头上挂了个灯箱，白底红字，写着“便利店”。灯箱里面有一根灯管快坏了，一闪一闪的。

我看着那个灯箱想。

绿灯亮了。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，嘴里冒出一个名字。很轻，我没出声，只是在心里念了一下。

念完了，觉得还行。

不算好。但站得住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