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晨光中的脚步

回家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数步子。

不是故意数的。是脚自己踩出来的，一、二，一、二，正好卡在副歌降下来那一句上。数到第三遍我才发觉，数的不是步子，是拍子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。我摸黑上到五楼，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。

屋里没开灯。我妈的拖鞋摆在门口，鞋头朝里。桌上那盏台灯还留着余温，她大概等到十一点多。

我把铁皮盒放在桌角，没开。躺下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，很响，我僵了一下。隔壁没动静。

窗帘底下有一条亮，很窄，是路灯。后来那条亮慢慢变了颜色，从黄变成很淡的青。我大概睡了，也大概没睡。

再睁眼的时候，窗帘底下那条已经宽了，白得发虚。

五点二十。闹钟的指针走过去的时候有点声音。我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
起来洗脸。水凉得牙根发紧。镜子里的人头发压下去一块，我用手拨了两下，没拨起来。

铁皮盒拿在手里，还是拎着。出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，我捏着门把手，慢慢合上。

楼下有人在煎东西，油声很密。隔壁单元的窗户亮着，抽油烟机嗡嗡的。

天还没全亮。是那种亮法——上面白，底下还是灰的，楼跟楼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空气凉，凉里带一点潮，闻着像谁刚浇过花。

我没打算去那个小区。是脚往那边拐的。

走到路口，一辆洒水车开过去，喷得路牙子全是水，水里有股铁腥味。我绕开两步，鞋底还是湿了。

小区大门开着。门岗里坐着人，昨晚我没看清脸，现在看清了，五十来岁，头发一边翘着。他在打哈欠，哈欠打到一半看见我，手放下来。

我点了下头。他也点了下头。这次没说话。

进去以后，路还是那条路。

可是样子不一样了。

楼没那么高。昨晚看着像一排站着的人影，现在只是楼，六层，墙面上一块一块往下淌过的水渍。有一扇窗整块玻璃碎了，剩下的几片挂在框上，边上很尖。

墙上那个“拆”字，昨晚看着是黑的。现在是红的，喷漆褪了色，褪成一种发粉的红，外面圈着一个圈，圈的下面缺一块，大概是被人踹过。

我走得比昨晚快。也可能是路熟了。

到水池边的时候，太阳刚从最东边那栋楼后面冒出一点。

不是那种铺开的日出。就是一角，白里带黄，照在池底那块地方。

池底的砖是湿的，颜色比昨晚深。草叶上有水，很细。我蹲下去看，水珠挂在叶子尖上，亮的。昨晚看不出颜色的东西，现在都看得出颜色了——碎砖是红的和灰的，落叶是褐的，上面一层白毛。那半块砖还在，我踢过的那个位置。

我蹲着看了一会儿，膝盖响了一声，就起来了。

没坐下。

铁皮盒打开，把那张纸拿出来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外套里面那个口袋。纸贴着胸口，有点硬。

盒子放在池沿上。盖子是扣好的。我想了想，又往里推了一点，免得下雨灌进去。

转身走的时候，不知道谁家开着收音机，声音很小，隔了好几层墙。

大门外，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。白汽从蒸笼里一团一团冒出来，一团散了，后头一团又顶上来。老板娘拿一块湿布掀开笼盖，热气扑到脸上，她偏了一下头。

“要什么？”

“两个包子。”

“肉的菜的？”

“肉的。”

她拿夹子夹，纸袋一兜。“一块五。”

我摸口袋，摸到几张纸币，最上面那张是软的，洗过。

“小心烫。”袋子递过来。

咬了一口。面是软的，馅里有一块姜，辣。烫得我吸了一口气，白气从嘴里出来，散在面前。

我站在摊子边上吃。旁边有个等的人，脚在地上跺，大概是冷。蒸笼盖子一开一合，白汽一股一股往上走。

吃完，手上有油。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
然后往大路走。

人慢慢多起来。有穿校服的骑车过去，车筐里放着书包，骑得歪歪扭扭。一个老头遛狗，狗在电线杆下面闻了很久，不肯走。扫街的把昨晚的落叶往一堆扫，扫帚擦过路面，沙沙的。

走了一段，我发现我在哼。

声音很小，比昨晚在牙齿后面哼的还小。可是嘴是张开的，气从喉咙里出来，所以其实是有声音的。

我停了一下。

四周没人注意。前头一个送外卖的骑车过去，后头有个女的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说着退钱的事。

我又哼起来。从头开始，第一句，第二句，到副歌，降下来那一下。

到第二个路口红灯，我停下来。

纸在胸口，硬硬的，跟心跳不是一回事。它不动。

绿灯亮了。

迈出去，脚落在斑马线的白漆上，漆有点黏，凉的。

脚步声。我自己的。一步一步。

那首歌的名字，昨晚念的时候没出声。现在也没出声，可念得比昨晚清楚。

蓄水。就两个字。不响，也不漂亮。可是池子在那儿摆着，下过雨就蓄得住。蓄住了，就能照见天。

走到第三个路口，太阳已经整个出来了，从楼跟楼中间斜着切过来，把我的影子拉在身子前头，很长，一步一晃。

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，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