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秘密花园

夏天渐渐深了。

赭石色的那支颜料是用完的。挤到最后，铁皮管子被压得像一片干掉的叶子，扁扁地躺在盒子里。我说，没关系，赭石不用也可以。

她说不。

她说赭石是土的颜色。是墙皮、树根、黄昏落在砖上的颜色。少了它，画就没有重量。

然后她说，她知道一个地方。

我以为是文具店。她没有带我去文具店。她带我走了一条我从来没走完过的路。

路一开始还在城里。过了两个红绿灯，柏油开始斑驳。再走一段，柏油干脆消失了，只剩下被踩实的土。土是浅褐色的，混着碎石子。踩上去，鞋底发出很轻的沙沙声，像有人在耳边翻旧报纸。

路的一侧出现了围墙。

墙很旧。上面爬满了一种藤，叶子很小，很密，暗绿色，一片一片叠着，像鳞。

她停下来。

我也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我看着那面墙。我没看见门，连一个缺口都没有。

她把手放在墙上，指尖在藤之间摸了一会儿，然后推了一下。

墙动了。

原来是一扇铁门。门上爬满了藤，铁锈的颜色和藤茎几乎分不出来。如果不是她推，我大概永远看不出这里可以进去。

门往里开的时候，草叶被刮了一下，很轻的一声。像有人叹了口气。

“你以前来过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门？”

她想了一下。“我梦见过。”

我们先走进去的是脚，然后是身体。我先闻到的是味道。泥土的味道，被太阳晒过的味道。还有草，被踩断之后才散出来的那种青气。再往里是花香，不浓，是野的，闻一下就走的那种。

然后我才抬头。

院子不大。四面都是墙，墙很高，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。墙头上长着草，草在风里晃。阳光从西边的墙头斜着落进来，把一半的地面照亮，另一半留在阴影里。

亮的那一半，全是花。

不是种的花。是野的。一片一片散着，高的到我腰，矮的贴着地面。颜色也很散——淡蓝的、白的、黄的，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紫，像被水洗过一遍。风过来的时候，它们不整齐地低头，然后又抬起来，动作参差，像一群人被点了名。

有蜜蜂。声音很低，像一根弦在很远的房间里绷着。

我站在那里，不敢动。我怕踩到花。

她先走了。她走得很轻。裤脚扫过草尖，草弹回来，又扫过去。她走到院子中间，蹲下来，伸手碰了一下一朵淡蓝色的花。花瓣很薄，被她的手指一碰就抖了一下，没有掉。

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
我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
那朵花很小，比我的指甲盖大一点。淡蓝色，花瓣上有一层很细的毛，逆着光看，像镀了一层灰。

“这个颜色，”她说，“就是赭石的底子。”

她掏出本子。

我们把本子摊在地上，笔盒打开。她就那么盘腿坐着，让颜料一点点化开。我在旁边给她递水。她把笔尖在纸上按下去的时候，那朵花的颜色就留在了纸上。

我看着那颜色。淡蓝。可她调的时候明明用了赭石，用了褐，用了一点点灰。最后出来的却是天空。

风又吹过来。草动，花动，纸的一角被吹起。我用手按住。纸下面是泥土，很温。

我们待了很久。久到我的腿麻了两次。太阳往墙那边靠过去，亮的那一半慢慢缩小。花被影子一点一点吞掉，只剩最后一小片还亮着。那一小片也暗下去的时候，蜜蜂就不叫了。

她合上本子。

“这里没有别人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把本子抱在怀里，站起来。“这是我们两个的地方。”

我站在她旁边。我想说的东西太多了，反而堵在喉咙里。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“嗯。”

她笑了。

我们走的时候，她把门拉上，又把藤蔓一根一根拨回去，盖住门缝。她做得很仔细，像在给什么盖被子。

出了墙，路上一个人也没有。天已经变成很深的那种蓝。远处的路灯还没亮。风吹过来，一样是热的，但少了点味道。野花的味道只留在墙里面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从外面看，那面墙就是一面墙。藤、铁锈、砖、草。谁也看不出里面有一整个春天。

我忽然想，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路，会不会再也找不到它。

“你记着。”她好像听见了我在想什么。

“记着什么？”

“记着藤的颜色，”她说，“记着那扇门。只要想起来，它就还在。”

我点头。

那时候我不懂她在说什么。我只觉得她说话的样子很好看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用手拨开。她的手里攥着那个本子。本子里有一朵淡蓝色的花。

那是我们的第一个秘密。

从那天以后，我觉得我和其他所有人之间，有了一样东西不一样了。我说不上来。就像口袋里多了一颗很小的石头。走路的时候不响。可我一伸手，就摸得到它。

它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