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第6章 雨季的约定
雨是夜里开始下的。
我醒过一次，听见它打在窗户上。不是敲，是扑。像有人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。后来我又睡过去了。早上起来，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砖缝，拖鞋踩下去，水从脚趾缝里冒上来。
那年雨季来得早。
往常是六月，那年五月刚过一半，天就塌了。
走廊里全是湿脚印。楼梯扶手上一层水汽，手搭上去，滑。有人把黑板擦干净，粉笔灰和着水，流成一道白浆。上课的时候，窗外一直是那个声音。不响，可不停。老师在讲台上说话，声音被雨水磨得很薄，传到最后一排就没有了。
放学我们没走大路。
大路低。水已经漫过路牙，汽车开过去，两边各掀起一片水，像翅膀。骑自行车的人把脚蹬到最高冲过去，半身湿透，站在路边骂。
我们走的是后头那条小街。
小街窄。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到一起，雨顺着瓦口往下挂，一条一条，像帘子。我们从帘子底下穿过去。她的头发很快就湿了，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。她不去拨。
“你听。”她说。
我停下来。
雨落在铁皮棚上，是当当当。落在水泥地上，是沙沙。落进水里，是噗，噗。三种声音叠在一起，谁也不让谁。
“不一样吧。”她说。
我说嗯。
她说她小时候以为雨只有一种声音，后来才发现不是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脚在水里走，每一步都带起一点水花，溅到小腿上。她走得很慢，像在数。
我们在一家修车铺的雨棚下躲雨。
棚子是铁皮的。雨落上去，声音变得很大，说不了话。铺子里有个老人在补胎，低着头，旁边一盆水，水里泡着一条内胎，黑的。空气里有橡胶的味道，还有机油的味道，再往外一点，是雨的味道。
雨的味道是从土里出来的。先是一股腥。过一会儿，腥味淡下去，变成一种很淡的甜。像是泥自己在呼吸。
水从屋檐上下来，在棚边连成一道线。我们就站在那道线里面。
她蹲下去。
门口的水沟里漂着东西。一片叶子，一个烟盒，还有几根草。都朝着一个方向走，走得很慢，偶尔打一个转。
“它们去哪儿？”她问。
我说，下水道。
“下水道下面是哪儿？”
我说不知道。
她盯着那条水看了很久。后来说，会不会流到海里。
我说，也许会。
她没说话。她从书包里把本子掏出来，翻开最后面。那里是空白的，一页也没有写。她捏住那页纸的一角，慢慢地撕下来。撕得很直，一点没歪。
她把纸放在膝盖上，低头折。船头折出一个尖，再翻过来，两边往里收，最后把底下一撑。是一只船。
她捏着船的两边，走到水沟边，弯下腰，把它放在水面上。
纸船浮起来了。湿得很快，白纸边上一圈慢慢变成灰。可是它没有沉。它转了一圈，跟着水走。
我们跟着它走。
雨还在下。我们俩都不打伞。她走在前面一点，我走在后面一点。船贴着沟边走，有时候碰到一块小石头，卡一下，水一推，又走了。
走到街口，水沟拐进一个铁篦子。
她跑了两步，蹲下。
船到了篦子那儿，卡住了。船头抵在一根铁条上，水从两边绕过去。她伸手要够，手刚伸出去，水一推，船转过来，竖着，从两根铁条中间漏下去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下去了。”她说。
我说嗯。
她站起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它会到海里去。”
我说，坐那么久的车才到，它一张纸，早烂了。
她看着我。
“那我们就去看。”她说。
我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雨从屋檐上落下来，在我们两个中间，落出一道水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，你见过海吗。
我说没有。
她说她也没有。她妈妈的同事去过。回来说海是咸的，海边是沙，其实那不是沙，是碎的贝壳。她说她一直不太信，碎贝壳怎么会碎成那么细。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。
我说，那咱们去看。
她说好。她说等车费攒够就去。她算给我听。来回的票，住在外面一晚，还要吃饭。她一样一样说，像在念一张清单。她念得很认真，眉毛拧在一起。
我听着。我不知道钱要怎么攒。可我听见她的声音，就觉得那件事已经在路上了。
她重新把本子翻开。就是刚才撕掉一页的那个本子，前面还记着我们画颜色的日子。她翻到最前面，在第一个空白的地方写字。
她写：去看海。
然后下面画了一道线。线下面写了日期。日期后面又写了两个字：下雨。
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。
“记着。”她说。
“记着。”
“到时候你别忘了。”
我说不会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本子的封面已经湿了，边上起了卷。她用袖子把水擦掉，擦了两下，擦不干净，就那样抱着。
我们站在那儿，谁也没说要回家。
脚下的水一直在走。凉的，从脚背上漫过去，走了，又漫过来一层。远处大路上的车灯开了，一片一片黄，被雨泡得模糊。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隔着雨传过来，听不太清。
她忽然说：“那我们现在就在海上了。”
我说，什么。
“你看水。”她说，“这么多水，一直在走。我们站在这儿，它从我们脚底下过去。它要去的地方就是海。”
她把手伸进水里，手心朝下，让水从指缝里穿过去。
“它先到海，我们后到。”
我说好。
她说，那我们就是约好了。
天慢慢黑下去。雨没有停的意思。我们站着，一直站着。水从我们脚下过去，一直走，一直走。
回身的时候，我摸了一下口袋。
那颗温的小石头还在。本子的边角，也塞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