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秋天的告别

雨停的那天我没注意。是后来才想起来的。好像某一天早上出门，地是干的，太阳照在墙上，墙是白的。夏天就那么过去了。

开学那天我到得很早。教室里的桌子都换了位置，靠窗那一排往后挪了半格。我找到自己的座位，放下书包。

她的位子在我右边。

空的。

桌面擦得很干净。抽屉里什么都没有。连一根断掉的铅笔头都没有。

我想她是迟到了。她常常迟到。有一次迟了半节课，进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，手里还捏着一朵从路边摘的花。老师说了她两句，她把花插进笔筒，一节课都没动它。

那天我一直在看门口。

门开着。有人进来，有人出去。都不是她。

上了两节课，我问旁边的人。

“她呢？”

“谁？”那人抬起头。

我指了一下右边的桌子。

“哦，”他说，“转学了吧。听说的。”

“转到哪儿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说完就低头写作业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我看着他的后脑勺，看了一会儿。

第二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在黑板上写题，粉笔断了一次，她弯腰捡起来，接着写。窗外有风，树叶响。我一直在看窗户玻璃上的影子。玻璃把教室里的东西都照了一遍，照到右边那一块的时候，是空的。

中午我没去食堂。我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等班主任出来，等到腿有点麻。

“她转学了。”老师说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开学前。”老师把手里的本子合上，“她家里的事。”

“那她……”

“你回去吃饭吧。”她说，往前走，“饭凉了。”

我站在走廊上。走廊很长。太阳从南边照进来，把地砖照成一块一块的亮。有一块亮的地方，光里有很多很细的灰。灰在动。

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，她为什么不说。明明说过的话那么多。明明连去看海的事都写在本子上了。明明下雨那天她抱着本子站在水里，说，它先到海，我们后到。

她走了，一句话都没有。

我想过给她写信。我翻出自己的本子，翻到最前面，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“你”字。

写完就停住了。

往哪儿寄。

秋天来得很快。早上要穿长袖了。教室外面的梧桐开始掉叶子，一片一片，落在窗台上。扫地的同学每天扫两遍，扫完了又掉。

我每天到教室都比以前早。也说不上为什么。进门先看一眼右边的桌子。桌子还是空的。有时候值日生把扫把靠在那儿，我就把扫把挪开。

那块地方我用袖子擦过几次。

有一个周末，我去了那面墙。

路还是那条路。墙还是那面墙，红的，铁锈，草。藤已经不绿了，叶尖上泛黄。我一根一根把藤拨开，去推那扇门。

门推开的时候，我听见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花开过了。全谢了。那些淡蓝色的，只剩下杆。杆是干的，风一吹就晃，晃两下就断。地上落了一层，很薄，踩上去没声音。

我在里面站了很久。

蜂没有了。草也不叫。以前我们坐的那块地方，草被压平过，现在又直起来了。

我蹲下去，用手扒了扒土。土是凉的。夏天的时候它是温的。

我把手放在那儿，放了很久。

那本本子在她那儿。她走的时候抱着它。本子里有第一次调出来的淡蓝，有那道线，有线底下写的日期，有那两个字——下雨。

我什么都没有。

口袋里那颗小石头还在。硬的，很小，走路不响。我把它掏出来看。它一点都不好看。灰的，边上沾着土。

我又把它放回口袋。

从墙里出来的时候，太阳快要落了。路上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，走过去，脚下响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
从外面看，它就是一面墙。藤，铁锈，砖，草。

风把一片叶子吹下来，落在门缝那儿，卡住了。

我没有去把它拿掉。

那年的秋天一直在掉叶子。掉到最后，教室外面那几棵梧桐只剩下枝，枝伸在天上，一根一根的，很干净。窗户上的影子也跟着变了，变得比以前空。

我还是每天早上看一眼右边的桌子。

后来有一天，来了个新同学，坐在那儿。她很高，说话声音很大，把书往桌上一放，桌面响了一声。

我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把眼睛转回黑板。

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日期。粉笔字，白白的。我看着那串数字，看了很久，也没记住。

天冷了。我把手插进口袋，那颗小石头在那儿。摸上去的时候，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