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重逢的消息

信是下午到的。

我住的这间病房朝北，下午三点以后就晒不到太阳。护士把它放在床头柜上，压在装药的小纸杯底下。信封是薄的，边角软了，像被人捏过很多次。背面有三个地址，划掉两个。最后一个是我现在住的这间病房。中间那个我认得，是以前住过的那条街的门牌，那一片早就拆了。

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，没去拆。

这个年代没有人写信。送到这儿来的都是账单、通知、化验单，纸硬硬的，字是印的。这封信是软的，是手写的。

窗外有风，把百叶窗吹得响了一声，信封的角也跟着动了动。

后来我用指甲挑开封口。胶很干了，一挑就开，边上掉了一点碎屑，落在被子上，我没去弹它。

里面是一张纸，折了三折。纸比信封还旧，边上发黄，折痕磨得发白。说明它被打开过，又被折上，不止一次。

开头没有称呼。

第一行写着：我去过那面墙。

我盯着这四个字看。手开始抖，纸在手里响。我把它放在被子上按住，又拿起来。

第二行：藤全枯了。门还在。我把手伸进去，摸到土，土是凉的。

再往下：花开过了，我去晚了。地上落了一层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
我念到这儿，喉咙里像堵了东西。我停下来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背面是空的。我又翻回正面，从头一个字一个字看。

她写她找过的地方。四所学校，每个后面跟一句“不是”。最后一个后面是：问到一个老师，说你搬走了。再往下是三个城市的名字，字写得很小，挤在一起，像怕占地方。

她写：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，我记得。

我记得那天下雨。记得那个本子。它一直在我这儿。搬了七次家，别的东西都丢过——这儿划掉一个字，划得很重，纸破了——这个本子没丢。

信的底下贴着一小块纸，用发黄的胶带粘着。那块纸上有一片颜色，很淡的蓝，边上洇开一点。

我看着那片蓝。

跟我第一次调出来的那个一样。

最后一段写：我一直以为你会先到海边，所以每年都去一趟。去年我在那儿坐了一天，没等到你。今年还没去。你要是还走得动，我们一起去。要是走不动，我去你那儿。你说一声就行。

下面写着一个地址，一个电话。数字写得很大，一个一个分开写，像怕我看不清。

落款没有名字。只有一个日期，和一个字：雨。

就是那两个字里的第二个。

我把信折起来，又打开。又折上。指甲在折痕上压了两遍。

我伸手去摸口袋。那件衣服早没了，可我还是习惯往那儿摸。那颗小石头后来去哪儿了，我说不上来。搬家的时候、住院的时候都翻过，没翻到。它大概还在，在某个抽屉的角上，灰的，很难看，走路不响。

护士进来换药，看见我坐着。她说你怎么了，脸红成这样。

我说没事。

她说药吃了吗。

我说等会儿。

她看了我一眼，把药倒进小杯里，倒了水，推到我手边，走了。

我借了她的笔。第一支不出水，在纸上划了几道白印。她回来换了一支，说这支好使。

我把信摊在膝盖上，笔帽咬开，想在信的背面写。

本来想写很多。

落笔的时候只写了三个字：我还在。

字是歪的。手不听话。

我又看了看那个日期。算一算，从那边寄过来，路上走了二十多天。

二十多天。她写这封信的时候，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收到回信。

我把信塞进病号服的口袋。口袋浅，露着一个角。我用手按下去，一松手，又翘起来。

天暗了。走廊里有人推车，轮子从远到近，又从近到远。隔壁有人在说话，听不清说什么，说了很久。我听见“几号”两个字，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。

我扶着床沿站起来。腿软，站了一下才稳。床头柜上的药还放着，我拿起来，倒在手心里。药片很小，白的，摸着是凉的。

我把它吃了。

然后拉开抽屉找纸。抽屉里有病历，有旧的收费单，有一支没水的笔。纸在最底下，压得平平的，边上磨毛了。

我坐回床上，把纸铺在膝盖上，捏着笔。

要先写哪一句。

想了一会儿，我写下：

你几号来。

我在这儿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