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海的约定

她来那天，是个下午。

我坐在窗边，看见楼下的门开了。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走进来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，走进楼里。
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快。走到门口停了。

门开着。她站在门口，比信里写的样子瘦，头发剪短了，到耳朵。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
我们对看了很久。

她先笑了一下。跟记忆里一样，嘴角先动，然后才是眼睛。
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走进来，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有点矮，她膝盖抬得高。她从外套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
一颗石头。灰的，很丑。

“路上捡的。”她说，“看着像你。”

我拿起来。凉的。跟当年口袋里那颗差不多重。

那天晚上，我跟医生说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，护士帮我把外套穿上。外套是旧的，袖子短了一截，手腕露在外面，凉。

她推着轮椅在门口等着。

“不用轮椅。”我说。

“用。”

我坐上去。她把一条毯子搭在我腿上。毯子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，很淡的那种，柠檬。

从医院到海边，坐了一趟公交，又走了很远。

路是柏油的，新铺过，踩上去软，像踩在什么还没硬的东西上。两边是盐碱地，白花花的，什么也不长。风很大，从前面一直吹过来，灌进外套里，灌进领子里。

我缩了缩脖子。她把她那条围巾解下来，绕在我脖子上。羊毛的，刺，但暖和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前面是海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海是灰的。天也是灰的。中间有一条线，分不清哪里是水，哪里是天。风把水面推起来，一层一层的，远处的浪很小，像是一群人踮着脚往岸上走，走到一半又退回去。

比我画里的那个海，大很多。

沙子是黄的，很细，踩下去一个脚印，没走几步就被风填平了。她在我旁边蹲下来，捡了什么，又扔了。

“你以前画的海，”她说，“是蓝的。”

“我没见过。”

“现在见着了。”

我们慢慢走到靠近水的地方。

浪冲上来，没过鞋面。水是凉的，比想象中凉。我站了一会儿，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。

“你别动。”她说着，把鞋子袜子脱了，光脚踩在沙子上。她把裤腿卷到膝盖。

“你脱了吧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行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蹲下来，把我的鞋脱了一只。我低头看我的脚。脚踝很细，青色的血管看得见。

她把我的脚放在沙子上。

沙是软的，底下是湿的，凉的。浪冲上来，又退回去，脚背上留下什么，细细的，是沙。

我站了很久。

她一直站在旁边。肩膀比记忆里窄，头发被风吹起来，飘着。她看着远处，不说话。

太阳慢慢往水那边落。

一开始是白的，后来变成黄的。黄的光落在水面上一条，宽宽的，像谁在海面上铺了一条路。再后来，那条路变红了，暗了，碎成一格一格的。

“跟说好的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说过要给你看最漂亮的海。比画上的好看。”

“这就是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
我们坐到沙子上。她坐得离我很近，肩膀碰到肩膀。我能感觉到她外套的布料，粗的，硬的，有一点扎。

“那时候，”她说，“我妈把我转学的事，是前一天晚上才告诉我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哭了一晚上。第二天早上我爸开车来接，我在车上看见你常走的那条路，想着要不要叫司机停一下。”

“你没停。”

“没停。”

她低下头，用手在沙子上画了一道线。画得很长，弯的，像是海岸线。

“我一直在想，如果那天停了，会怎么样。”

浪又冲上来，淹了她画的那道线。线没了。

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“后来我每年都去一趟海边，”她说，“每次去都想着，你可能会在。”

“我没来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来不了。”

她点点头。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，遮住半边脸。她没去撩。

“现在来了。”她说。

风小了。太阳只剩一点，红的，圆的，挨着水。水面上那条路暗了，变成深红。天空开始变蓝，从东边先蓝起来，慢慢往西推，推到太阳那儿，停住了。

“蓝调时间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伸出手，我把手放上去。她的手是干的，热的。

“我有个东西给你。”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本本子。

塑料封皮，边上卷了，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她翻到中间。

淡蓝色的那一页。

蓝色有点脏了，纸边发黄，但那种蓝还在。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下面有一道线，线底下写着日期。再底下的字被水洇过，模糊了，只看得见那两个字——下雨。

“我画过很多次，”她说，“都不对。只有这个是最早的。”

“你留着吧。”

“不。给你。”

她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我膝盖上。我用手按住。本子边角很软，摸上去像一块旧布。

天暗下来了。海和天变成一样的颜色，分不清哪里是哪里。远处的灯亮了，零零星星的，在岸上，很小。

“冷吗。”她问。

“不冷。”

“回吧。”
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
她没再说什么。我们坐在那儿，风从海上吹过来，带着咸味，黏黏的。浪一直响，一起一伏，很有规律。天越来越黑，星星出来了，不多，几颗，在水上面，亮得很清楚。

她靠过来，头搁在我肩膀上。头发上有股味道，不是洗发水的，是别的。像海风。

“明天还来吗。”她问。

“来。”

她睡着了。

我没睡。我看着海。黑的海，看不见边。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，到这儿就不往前了。我想着，这条路我走得很慢，走了很多年。

可我还是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