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美的定义

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醒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一道白了。她还靠在肩膀上，头发被风吹散，有几根贴在我下巴上，有点痒。我没动。

海是灰的。那道白慢慢变宽，水面也跟着亮起来。潮退下去一截，沙滩上多出一层湿的，薄薄的，亮着。

后来她醒了，坐直了，用手背揉眼睛。

“冷。”

“回吧。”

鞋里全是沙。走一步，脚底下咯吱一声。她的鞋也响。谁也没说话。走了很长一段，才上到公路。

路边有个早点摊，笼屉冒着白气，塑料凳子的腿陷在沙里。她要了两杯豆浆，一根油条掰成两半。我伸手去接，手上还有沙。

豆浆烫。我捧着杯子暖手。她把油条掰碎，泡进去，泡软了才吃。

“小时候就这么吃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小时候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
早班车来了。车上没几个人。我们坐最后一排。她把窗推开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带咸味。前头司机的收音机在放歌，声音很小，听不清词。她靠着玻璃睡着了，额头磕了一下，也没醒。

到医院门口，我让她别上去。

“我送到楼下。”

到了楼下她还是没走。站了一会儿，才把手插进口袋。

“明天我来。”

“来。”

她走了。走路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样，肩膀是松的，像随时要跑起来。

病房还是那个味道。消毒水，隔壁人家带的饭。我把鞋脱了，往地上倒，倒出一小堆沙。沙落在瓷砖上，有一点声音。我用湿毛巾擦脚，毛巾也沾了沙。

护士进来，说去哪儿了，一晚上没见人。我说出去了一趟。她说胆子真大。体温计塞进我嘴里，凉的。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，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

我把本子拿出来。塑料封皮，边角卷了。翻到最后。前面都是画，后面几页空着。

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
我先写：美是什么。

看了一眼，划掉。

又写：美。

再划掉。笔不出水，我甩了两下，划出几道白印，才又出水。

后来写下的，是这样——

九岁那个下午的蓝色。两种颜料在盘子里碰在一起，慢慢化开，变成海的颜色。她的手腕转了一下。

雨打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。她把外套分我一半，上面有樟脑丸的味道。

秘密花园里那棵树开花。花很小，白的，落下来像纸屑。她伸手去接，没接住，笑了。

她转学那天早上，教室后面空出来的那张桌子。

信上折出来的印子。字写得很大，一个一个分开，像怕我看不清。

夜里的海。她的头搁在我肩上，重了一点。

我一条一条往下写，写到纸底，翻过去接着写。写完数了数，不长，十几行。每一行都很短。

每一行我都记得。记得当时的风，记得手是凉的还是热的。

原来记住的都是很短的东西。一天里的大部分早忘了——坐在哪儿，吃了什么，几点钟。剩下的就那么一下。

那一下就是美。

以前我以为美是件东西，得画出来，得留住，得摆在什么地方让人看。现在想，不是。它不是东西。它是那一下。发生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做，只是在那儿。

我又写：这些不会回来。

停了一会儿，在下面补了一句：所以它们一直在。

天亮了。走廊上有人推车，轮子从远到近，又从近到远。窗玻璃上有一小块光，斜的，慢慢往这边挪，挪到床脚就停住了。

我把本子合上，塞到枕头底下。手指在封皮上摸了一下，那个卷起来的角还在。

明天她还来。

我等着。不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