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渔村的清晨

雪燕在凌晨四点敲了我的门。

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什么，但在安静的渔村里，那些木头拼接的门板还是不情愿地发出了老人的咳嗽声。我睁开眼的时候，窗外的天还是一片深蓝。

“出海吗？”

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。我只用了半分钟不到就把自己塞进了外套，推开门的时候，雪燕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的渔网。网很旧，铅坠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，像一串被遗忘的牙齿。

“你从哪弄来的？”我问。

“跟阿伯借的。”她往码头方向扬了扬下巴，“他今天不出海，说船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
天边露出一条很细的橘红色缝隙，像是谁用刀在海的尽头划了一道口子。我们踩着青石板往码头走，路边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，墙根处凝着盐霜，在微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雪。空气里有海腥味、柴油味，还有谁家在蒸番薯的甜气，它们搅在一起，从鼻腔一路暖到胃里。

雪燕走在前面，她的赤脚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你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了？”

“数不清了。”她回头，嘴角挂着那种不属于清晨的明亮，“小时候跟着阿爸，后来自己来。这条路我记得每个坑。”

“哪个坑？”

“前面那个。”她指了一下。

果然，青石板上凹下去一块，里面积了昨夜的雨水，映着一小块已经变成金红色的天空。我绕过去，她没绕，直接踩了进去，水花溅到我的裤脚。

“故意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她笑了，笑声很短，被海风直接卷走了。

小船比我想象的要小。木头被海水泡了太多年，颜色深得发黑，每一条接缝都鼓出来，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。雪燕跳上船的动作很轻，船身几乎没有晃，我跟着上去的时候船歪了一下，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。

“重心放低。”

她的手心很热。

我蹲在船舱里，看她解开缆绳，把发动机的拉绳拽出来。第一次没着，第二次没着，第三次发动机发出一声很沉的闷响，活了。她掌舵的样子很熟练，一只手握着把手，一只手把渔网理在船沿上。

“你以前也出海？”

“每个暑假。”她说，声音被发动机盖住一半，“我阿爸说，北岛人不会打鱼就等于不会走路。”

“那你南岛去过吗？”

“去过。”她看着前方，“南岛的鱼比北岛多，但北岛的海比南岛安静。”

船慢慢离开码头，岸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天边的橘红已经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金色，海面上浮着一层光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玻璃。我把手伸进水里——凉的，但不是冷，是从手指尖往手臂上爬的那种醒。

“把网给我。”

我学着她的样子，把渔网抖开。铅坠碰到船舷，叮叮当当的。雪燕站在我身后，手指点了点海面：“看到那片发暗的地方没有？那里有礁石，鱼会在那边聚。”

她把速度降下来，船身开始在水面上慢慢打转。我看着她把网一截一截放下去，动作不快，但每一下都很稳。

“你来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没有人一开始就会。”

我接过她手里的网，学着她的样子往外送。网在水里舒展开的时候，我看到雪燕在笑。那种笑和她平时不一样，更安静，更旧，像是她在这里已经站了很多年，而我只是刚好路过的一个影子。

收网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。海面从金色变成了浅蓝色，光在水上跳来跳去。网很沉，我拉了几下没拉动。

“是礁石。”她靠过来，手伸进水里摸了摸，“卡住了。”

她没有急着拽，而是轻轻把网往左边绕了绕，然后换了个角度往上提。网松动了，从水里浮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片水花，几个银色的影子在里面翻来翻去。

“不多。”她把网里的鱼拣出来，三条小鲷，一条比手掌还小的石斑，还有一堆细小的虾，“但够吃。”

她把石斑翻过来看了看，然后扔回了海里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太小了。”她说，“明年再来。”

我们回码头的时候，岸上已经热闹起来。几个老人在晾渔网，竹竿上挂着的网像一张张透明的翅膀。一个扎着蓝布头巾的阿婶在井边洗菜，水花溅到她的赤脚上。她看到雪燕，喊了一声：“燕啊，今天有货吗？”

“三条。”雪燕举了举手里的竹篓。

“够你们吃。来，拿把菜去。”阿婶从篮子里抽出一把芥蓝，直接塞进雪燕的怀里，又看了我一眼，“这是北岛来的？”

“城里来的。”雪燕说。

“哦——”阿婶点点头，那种意味深长的“哦”，好像“城里”两个字能解释很多事情。

我们在码头后面的石阶上做早饭。雪燕从船里搬出一个旧铁锅，架在几块砖头上。柴火是她在岸边捡的干树枝，有些上面还粘着碎的贝壳。火点起来的时候，烟很白，散得很快。

“你会杀鱼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洗菜。”

她把三条鲷鱼放在石板上，用一把小刀从鳃后切进去，刀尖一转，内脏就出来了。她的手指很稳，血在水里散开，变成一朵淡红色的云。然后她把鱼冲洗干净，在鱼身上划了几刀，撒上盐，腹里塞进几段姜和葱。

“姜哪来的？”

“阿婆给的。”她说，下巴朝码头那边扬了扬。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坐在自家门口，面前摆着一盆刚挖出来的姜，泥土的气味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。

锅热了，雪燕倒了一勺油。油是从一个旧塑料瓶里倒出来的，瓶口粘着一层深色的油垢。鱼下锅的时候，声音很响，像一场小型的风暴。白色的烟从锅边冒出来，带着鱼皮的焦香。

我洗着芥蓝，水很凉，从指缝里流过的时候有点像时间。我问雪燕：“你每次回来都这样？”

“哪样？”

“跟阿伯借船，跟阿婶要菜，在石阶上做饭。”

她把鱼翻了个面，铁铲和铁锅碰出一声脆响。“差不多吧。”她说，“在这里，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有。”

她把芥蓝扔进锅里，跟鱼一起煮。锅盖盖上之前，我看到绿色的叶子在水汽里塌下去，变成一种很深的绿。然后她往锅边贴了几个面饼，面饼很快也被蒸汽润湿了，贴着锅壁往下滑。

“手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的手。”她的眼神落在我手上，“在抖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确实在抖。杀鱼的时候没觉得，洗菜的时候也没觉得，但现在看着锅里的蒸汽往上飘，手指就自己抖了起来。

“低血糖。”我说。

“是累的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同情，像是说今天的潮水比昨天高了一寸那么自然，“你平时太容易放过自己了。”

我没有反驳她。

鱼熟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海面变成了很浅的蓝，像被洗过太多次的棉布。几只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，叫得很短促，每一声都带着一点急切的快乐。

雪燕把鱼盛在盘子里，面饼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我。我咬了一口，面饼是软的，但贴着锅的那面有一层焦黄的脆壳，嚼起来有铁锅的味道，还有海风的咸。

“好吃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嗯。”她把鱼肉夹到我的碗里，“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。”

“很鲜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很烫。”

她终于笑了。这一次笑得很大声，牙齿露出来，眼角弯下去。几个在码头晾网的老人都看过来，然后他们也跟着笑了，那种笑没有原因，就是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在笑，于是他们也笑了。

我低头吃着鱼。鱼肉很细，筷子一拨就散了，带着姜的辛和葱的甜。虾很小，壳是软的，可以直接嚼。我吃了三块面饼，两碗鱼汤。雪燕吃得很少，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吃，手托着下巴，嘴角挂着那道她特有的、像海平线一样的弧度。

吃完之后，她把锅碗拿到井边去洗。我坐在石阶上，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。海水漫过码头最下面的几级台阶，台阶上的青苔在水下变成一种很深的绿。阳光照在背上，暖的。风吹在脸上，凉的。

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之前那么重了。像是什么东西被这顿饭、这片海、这个清晨洗掉了一层。

雪燕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橘子，是从阿婶那里拿的。她坐在我旁边，把橘子掰成两半，一半递过来。

“下午想去哪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你有想去的地方吗？”

“有。”她看着海，“但今天不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今天这样就够了。”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“不用每天都去新的地方。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着，也是一种前进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海鸥刚好飞过我们的头顶，翅膀在阳光里变得透明。我看着那些翅膀，忽然想到雪燕卡片上的那只鸟。它也是在飞，但它飞的时候，好像从来不想自己要去哪。

也许这跟橘子一样。你不用知道它会是什么味道，只要掰开，放进嘴里，酸和甜自然会来。

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渔船一艘艘出港，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。海面被太阳照得发亮，像一块不断翻面的锡纸。远处，南岛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。

雪燕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我。
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我阿爸的老朋友。”她把橘子皮收进掌心，“他有一条更大的船。”

我把橘子放进嘴里。很酸，酸到牙根，但咽下去之后，喉咙里回上来一丝很淡的甜。

风从南岛的方向吹来，带着那片还没散尽的雾气。我的手指不再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