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纸鹤的愿望

码头上的老人开始收网了。他们把网从海水里一段一段地拉上来，水珠顺着网眼往下掉，在阳光里亮一下，然后落回海面。网里只有几只很小的蟹和一把透明的小虾。

雪燕把橘子皮扔进海里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带我走进渔村深处的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石头砌的矮墙，墙头上晒着渔网和旧衣服。一只黄猫趴在墙角的阴影里，耳朵动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。晒干的鱼腥、潮湿的石头、还有谁家灶台上飘来的柴火气。

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，门虚掩着。雪燕推门进去。

院子很小，地面铺着石板，缝隙里长着青苔。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，树冠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。树底下放着一张矮桌和几把竹椅。桌上有一个铁盒子，生了锈，盒盖翘起来，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纸。

“这是我阿爸以前装渔具的盒子。”雪燕拉开一把椅子坐下，“后来不用了，我就拿来装纸。”

她把铁盒子拖到自己面前，翻了几下，抽出一张蓝色的纸递给我。又给自己拿了一张白的。

“会折千纸鹤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我教你。”

她把白纸放在桌上，用手指把折痕压平。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她手背上晃来晃去。她折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停下来等我跟上。

“先对角折，再翻过来。”

“这里要往里面推。”

“别用指甲刮，用指腹压。”

纸在她手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她的手指很长，关节处有细小的茧。折到翅膀的时候，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的两侧，轻轻往外拉，纸鹤的身体就鼓起来了。

我跟着她做。第一步就折歪了。蓝色的纸角没有对齐，凸出来一小块。

“没事。”她把她的纸鹤放在桌上，“翅膀歪的也能飞。”

我重新折。这次好一些。虽然折痕不够平整，翅膀一大一小，但至少看起来像一只鸟了。我把纸鹤托在掌心，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风从榕树的叶子间穿过，纸鹤的翅膀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。

雪燕从铁盒里又翻出一支很短很旧的铅笔。铅笔只剩下一小截，要用两个手指捏着才能写。

“写一个愿望。”她说。

“写在哪里？”

“翅膀上面。随便哪边。”

她把铅笔递给我。笔杆上有牙印，浅浅的，一排。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

我捏着那截铅笔，笔尖在纸鹤的翅膀上悬了很久。我想写的事情太多了。想让她知道我来海岛是为了找什么。想让她知道她是我见过的最自由的人。想让她知道——但我写不下去。

铅笔太短了，字要写得很小。而且有些话，写在纸上和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

“你写什么？”我抬头看她。

她正在折第二只纸鹤。这次是黄色的纸。

“不告诉你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，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
她把纸鹤举到眼前，对着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看了看。然后从桌上拿起铅笔，在翅膀的内侧写了几个字。写得很小，我坐在对面，只看到她写完之后把铅笔放回桌上，拇指在字迹上抹了一下。

“写完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纸鹤放在掌心，用嘴唇碰了一下纸鹤的头顶。那个动作很轻，像在碰一个易碎的壳。

“该你了。”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纸鹤。蓝色的翅膀上什么也没有。风又吹过来，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我忽然想到雪燕卡片上的那只鸟。她在卡片背面写过一句话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时候我不懂，现在我可能还是不懂，但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如果什么都不写，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
铅笔尖落在纸面上。我写了六个字。笔芯很钝，字迹模糊，但能认出来。

写完以后我也学她的样子，用嘴唇碰了一下纸鹤。纸很干，带着一点点铅笔的木屑味。

“走吧。”雪燕站起来，把铁盒子盖上，“去海边放。”

从院子出来的时候，那只黄猫换了个姿势，尾巴对着我们。

我们穿过渔村，经过码头，走到昨天吃饭的那个石阶。潮水已经退下去了，台阶最下面的几级重新露出来，青苔在太阳下缩成深色的一层。远处的南岛比早上清晰了一些，轮廓像谁用铅笔在天空上轻轻勾了一道。

雪燕站在台阶最下面，海浪只到她的脚踝。她把白纸鹤举过头顶，风立刻灌满了纸鹤的翅膀。

“要这样。”她说，“举高一点，等风自己来拿。”

我站到她旁边。海水漫过我的脚背，凉的。我把蓝色纸鹤举起来，和她的白纸鹤并排。两只纸鹤在风里晃，像两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鸟。

“松手。”

我没有松。我想再拿一会儿。纸鹤的翅膀在我掌心里震动，很轻很轻的震动，像是里面有东西在跳。这是我折的，我写的字，我的愿望。放出去之后它就要变成一小片蓝色，融进海天之间。

“怎么，舍不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放。”

我松开了手。

风很配合。蓝色的纸鹤先往上飘，歪了一下，然后被一股气流托起来，往海的方向飞。雪燕的白纸鹤几乎同时飞出去，两只纸鹤在空中的路径不一样。我的往左偏，她的往右偏。但飞着飞着，它们忽然靠近了，肩膀挨着肩膀，像两个人在空中牵了一下手。

然后风变大了。

纸鹤越飞越高，越来越小。蓝色的那只先变成一个小点。白的稍后一些，因为白纸在天空里更显眼，更慢才融进云的颜色里。

我仰着头，脖子都酸了，还在看。

“会飞到哪去？”我问。

“南岛。”她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北岛的风往南吹。”她低下头，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，“我试过很多次了。它们总是往南飞。”

“你放过很多？”

“嗯。每年都放。”

“愿望实现了吗？”
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被海风吹到前面的一绺头发拢到耳朵后面。太阳在她身后，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子，那些碎光映在她的眼睛里，亮亮的。

“有些实现了。”她说，“有些还在路上。”

她把湿了的裤脚卷起来，重新走上台阶，坐在昨天坐过的位置。我也跟着坐下。两只纸鹤早就看不见了。海面上只剩下碎银子一样的光，和远处南岛那一抹淡淡的灰色。

“你写了什么？”我又问。

“不是说了吗，不能告诉别人。”

“一个字也不行？”

她歪头看我。风从南岛方向吹来，带着咸味和一种很淡的花香，可能是岛上什么地方的栀子花开了。

“我写了‘下次’。”她说。

“下次？”

“嗯。下次来的时候，我要学会做那道鱼汤。”

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偏过头来看我。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，平时她看什么都像在远眺，像看海平面上还没出现的东西。但这次她看的是我，很近，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碎银子一样的光。
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写了什么？”

我张开嘴。风灌进来，又灌出去。

“我写了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那两只纸鹤飞走的方向忽然落下来一小片什么东西，飘飘悠悠的，在风里翻了好几个滚。是一片黄色的纸。不，不是纸鹤。纸鹤的翅膀不会这样单薄。只是谁家晾在墙头的纸被风吹掉了，掉在半空，又抬起来。

雪燕笑了。她的笑声和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“算了。”她说，“反正你已经放出去了。”

她把头转回去，重新望着海面。太阳开始往西斜了，光线变得柔软，落在她侧脸上的时候像是被水洗过一遍。我坐在她旁边，两只脚悬在台阶外面，鞋底差点碰到涨上来的海水。

手指不抖了。从昨天开始就不抖了。

“明天去见的那个人，”我说，“他叫什么？”

“陈叔。我阿爸以前一起打渔的。”

“他船很大吗？”

“很大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，“能装下整个渔村的人。”

“那明天可以出海吗？”

“看他心情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后面的沙，“走吧，回去吃晚饭。今天阿婶说做紫菜煲。”

我站起来。脚底的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，还是烫的。我跟着她往回走，经过码头的时候，那些晾网的老人还在，他们又在笑。这次我知道他们笑什么了。他们在笑昨天那个笑出声的年轻人，今天又在笑。

巷口的黄猫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了。它蹲在路中间，用爪子拨弄着一小片蓝色的纸。

不知道是谁的纸鹤，翅膀被风扯掉了一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