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暴风雨前

那天晚上，风的方向变了。

我坐在旅店房间的窗台上，听见窗户在响。那种响动很轻，像有人用指甲在敲。我推开窗。海面上的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很重的腥味，还有一点铁锈的气息。南岛的灯看不见了，白天的雾气没散干净，到了晚上就沉在海面上，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抹掉了。

第二天早晨，天是黄的。不是晴天的黄，也不是阴天的灰。像是有人拿了一层旧报纸铺在天上，光是透过来的，但被滤过，变得浑浊。

雪燕没有来叫我。

往常她七点左右会出现在旅店门口，有时候手里捏着两个包子，有时候拿着半截烤地瓜。今天没有。我等到七点半，下了楼。前台大姐正在看一台旧电视，屏幕上在播天气预报，声音很小，我只听见几个字——“北部海域……大风……注意”。

我走出门。巷子里比平时安静。黄猫不在。平时晾在墙头上的渔网被人收走了，墙上剩下几道湿漉漉的绳痕。九重葛的花被风吹掉了不少，红色的花瓣贴在地面上，像谁洒了一地碎纸。

雪燕的住处在她阿婶家后面的阁楼上。我走过去的时候，阿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燕儿一早就出去了。”她把一件T恤从绳子上拽下来，抖了一下，“天没亮就走了。”

“去哪了？”

“没说。”阿婶把T恤搭在胳膊上，又弯腰去够另一件，“她有时候会这样。早上不说话，出去走一圈。走到哪算哪。”

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。像想说什么，又觉得不该说。

“她最近——”阿婶开了口，又停下来。她把另一件衣服拽下来，叠了一下，压在盆里。“算了。你去码头看看。她说今天带你去见陈叔。”

我到码头的时候，雪燕已经在陈叔的船上了。

船靠在最外面的锚位上，比周围的船都大。船身是深蓝色的，靠近水线的地方有一道橙色的漆，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船名叫“南风号”，三个字里，“风”字的笔画被海水吃掉了一半。

雪燕坐在船舷上，两条腿悬在外面。看到我，她抬了一下手。就一下。

陈叔站在驾驶舱门口，正往一只桶里倒什么东西。他六十多岁，个子不高，肩很宽，脸上被太阳晒成了很深的棕色。看到我，他点了一下头。

“你就是那个大陆来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上来。”

跳板很窄。我走上去的时候，跳板下面的水在晃，跳板跟着晃。雪燕没有伸手扶我。她只是看着。眼神停在我身上，又好像穿过我，在看后面很远的地方。

我上了船。陈叔从桶里拎出一条鱼，扔在甲板上。鱼还在动，尾巴啪啪地拍着木板。

“帮个忙。”他对雪燕说。

雪燕跳下来。她蹲在鱼旁边，熟练地把鱼按住，一只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刀，开始刮鳞。鳞片飞溅，有一些落在她的袖子上。她刮得很快，但眼神是空的。

平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，嘴里会哼歌。今天没有。

陈叔蹲在她旁边，帮她翻过鱼身。两个人没说话。甲板上只有刀刮鳞片的声音。擦，擦，擦。

过了一会儿，陈叔开口了。

“你阿爸以前刮鱼，从来不用刀。”

雪燕的手停了半拍。只有半拍。然后继续。

“他用的是那把铜勺子。”陈叔像是跟我说，又像是跟海说，“那条船上的东西，就剩下那把勺子了。”

“陈叔。”雪燕说。她没有抬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说这个。”

陈叔看了她一眼。他嘴唇上有很深的纹路，张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就那么叼着。

我看着雪燕。她把鱼收拾完了，站起来，把刀在水里涮了涮，甩干。动作很干净，每一步都对。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，整个人像隔了一层东西。像隔着玻璃看你。

天越来越黄了。我抬头看北边。

北边的云在堆。

不是那种要下一场小雨的云。那些云很厚，一层叠着一层，底下是灰的，顶上是白的，还在往上长。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平面后面拱起来，不断变大。云层的边缘很模糊，和天空搅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云，哪里是天。

海面也变了。刚才还是平的，现在开始起小浪。浪不大，但方向很乱，从好几个方向推过来，互相撞在一起，撞出一些短促的白色泡沫。

“陈叔。”雪燕忽然说，“我今天不出海了。”

陈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

“不是说好了——”

“改天吧。”

她跳上码头。跳板晃了，她没有回头看。我站在甲板上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
陈叔看着我。他那双眼睛很亮，是那种在海上看了几十年天气的眼睛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，“替我看好她。”

我下了船。雪燕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保持着一种固定的速度。我跟在后面，差了三步的距离。

走到码头尽头的时候，她停了。她站在一个水泥墩旁边，看着防波堤外面的海。风从海上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后面去了。

“她刚才说的话，”我说，“你阿爸——”

“你知道有一种鸟吗。”她打断我。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课文。“在暴风雨来之前，它会飞得很高。高到看不见。它觉得只要自己飞得够高，风暴就追不上它。”

“什么鸟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转过头来看我。

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清她的脸。她的脸还是那张脸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。像水面下的暗流，你看不见，但你知道它在动。

“我编的。”她说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

风更大了。海面上开始出现白色的浪花，一排一排的，像有人在推什么东西往岸边赶。远处，南岛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，被云和雾吞成了一片模糊的灰。

“雪燕。”我叫她。

她没有应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被风吹着，看着北边正在升起来的云。那些云已经有屋顶那么高了。

我能感觉到她的沉默。她的沉默像一堵墙。你摸不到它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她一个人在墙里面。她不想出来。

我想伸手拉她。但我不知道怎么拉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要下雨了。”
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如果不下雨，我就带你去南岛。”

“南岛？”

“嗯。我阿爸以前住的地方。”

她说完就转回去了。这次没有停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进巷子。风吹得她的衬衫鼓起来，像一个简易的帆。她的脚步没有犹豫，每一步都很确定。但她确定要去哪里，我不知道。

天更暗了。

南边的海面上，第一道闪电没有下到海面，只在云层里面亮了一下。像是有人在一张大纸后面按了一下手电筒。

我站在那里。手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小片东西，我摸了一下，是昨天那只纸鹤的翅膀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捡起来的。薄薄的，黄色的纸。

起风了。风把它从我指间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