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灯塔的告白

雨下了整夜。

到第二天早上，雨住了，天色还是灰的，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。

我站在客栈门口的时候，巷子里的水还没有退。水面上浮着几片树叶和一只塑料瓶，慢悠悠地往低处走。屋檐还在滴水，滴在青石板上，一滴，隔很久，又一滴。阿婶在厨房里煎鱼。油烟从窗户冒出来，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

雪燕从巷口走过来。

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袖子挽到肘弯。头发湿的，没有扎，就那么贴在脖子后面。

“走不走？”她站在三步外问我，没有笑，也没有多余的话，就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走。”

我们穿过渔村，经过码头，经过那些晾网的老人。今天他们没有笑。大概是因为天气的关系，大家都把脸缩在衣领里。黄猫趴在棚子下面，舔自己的爪子，那只蓝色的纸鹤不见了，地上只剩一小截被水泡烂的纸角。

潮水刚退，防波堤的石头还是湿的。我们沿着堤坝往外走。她走在前面，步子比平时慢。我在后面跟着，盯着她后脑勺那些贴着的湿发，和她衬衫后背上一条很浅的褶皱。

走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

“你昨晚睡得好吗。”

“一般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风从海面上过来，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力度，但水汽很重，打在脸上像一层冷雾。海是灰的。天是灰的。远处的地平线看不清，分不出哪里是水，哪里是云。

走到堤坝尽头的时候，有一艘小船在等我们。船很小，比渔村里任何一条都小。船身漆成暗红色，掉了不少漆，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马达很旧，上面缠着铁丝。

“就这个？”

“就这个。”她跳上去，船晃了一下，“陈叔的，够用了。”

我跟着跳上去。她坐在船尾，握着马达的把手，拉了两下绳子。第三下，马达响了。声音很大，像有人在铁皮罐子里放了一串鞭炮。船慢慢地从防波堤旁边绕出去，穿过一片养殖区。水面上漂着许多塑料球，白色的，一个挨一个，用绳子串成一排。

“南岛不远。”她大声说，盖过马达的声音，“但平时没人去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东西。”

她没有再解释。船开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南岛的轮廓从灰雾里慢慢长出来。很小的一座岛，比北岛矮很多。没有码头，没有房子。只有草，和一些看不清颜色的灌木。岛的最东边，立着一座灯塔。

灯塔也不高。白色，但白漆已经黄了，斑斑驳驳的，像掉了一半的牙。上半截围着铁栏杆，锈得像秋天的草。

她把船靠在一块礁石后面，关了马达，用绳子绑好。我们跳上礁石，又踩着石头上了岸。岸上的草长得很密，没过了膝盖。裤子一下子就湿透了，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
灯塔的铁门半开着。

她推门进去。我跟在后面。

里面很暗，有一股旧铁和干海藻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地上堆着断裂的木板和一些碎了的玻璃。楼梯是铁的，螺旋形往上转，扶手已经锈断了两根。她的脚步很轻。我的脚步声在塔里荡来荡去，像有人跟着我。

爬到一半的时候，她开始说话。

“我阿爸以前在这里工作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声音被铁墙壁弹回来，闷闷的。

“守灯塔。守了六年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灯塔不用人守了。换了太阳能的。他就去北岛打渔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手扶着栏杆。

“再后来，他走了。”

“走了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继续往上走。

顶层是一间很小的圆屋，四面都是玻璃。不过大半的玻璃都裂了，用胶带贴了很多道。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带着那种只有海上才有的咸味。脚下是铁板，走上去咚咚响。

从塔顶往外看，北岛就在对面。能看见渔村，看见码头，看见那些晾网的架子。像一张正对着放的明信片。

雪燕站在窗户前面，背对着我。

“我妈是南岛人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差点被风吹散。“她生我的时候就死了。我阿爸带我到北岛，把我交给阿婶。他自己回了南岛。”

“就是这里？”

“嗯。”她抬了一下下巴，指向窗外某个方向，“岛的另一边。那边有一个小房子。现在已经塌了。”

风又吹过来。玻璃上的胶带被吹起来一个角，啪啪地响。

“他每个月来看我一次。后来变成半年来一次。再后来，他来了也不说话。就坐在阿婶家门口抽烟。抽完就走。”

她把一只手放在玻璃上。

“去年冬天，他没来。”

我看着她的后背。她的肩膀在衬衫下面隆起来很小的一块。她整个人站在那里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，随时要折，又一直没折。

“所以你要去找他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去哪里找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转过身来，看着我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没有去拨。“陈叔说有人在南边的岛上见过他。更南边。坐大船要走三天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后天。”

她说得很平。像在说天气预报。但她的眼睛在动。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她的眼睛里有水在涌，但不上来。就停在那个位置，不上不下。

“机票已经买了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
我张了张嘴。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脑子里有一千句话在转，但一句都抓不住。每一句浮上来，又沉下去。每一句都不对。

“你别那个表情。”她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小，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。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走到窗户另一边，把一扇破了的窗推开。风猛地灌进来，我的耳朵嗡了一下。外面的海和天都是灰的，分不清哪里是哪里。北岛在远处，影影绰绰的，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。

“你看。”她指着北岛的方向。“从这里看，它多小。就那么一点。你不觉得吗？平时在里面走来走去，觉得它很大。码头、菜市场、茶馆、每一条巷子。你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但是从这里看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就是一小块灰色的东西。”

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后面去了。露出她的额头。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，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过。

“所以我得走。”她说。“我得去别的地方看看。不然我会以为世界就这么大。”

我看着她。她站在风口里，衬衫被吹得贴在身上。她的手还放在窗框上，手指很瘦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
“你等我吗？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我自己都没有准备好。它从胸腔里直接蹦了出来。
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我能听见马达在下面被浪打得砰砰响。长到一只白色的鸟从窗外飞过去，又飞回来。

“你不要等我。”她说。声音很低。“我不值得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。”

她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，眼睛里的水终于涌上来了。但没有掉下来。一滴都没有。就那么停在睫毛上，亮晶晶的，被灰光照着。

“你这个人，”她说，“你不了解我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
“我告诉你了。”她把手从窗框上拿开。往前走了两步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，她的肩膀碰到我的手臂。很轻的一下，像闪电之前的那个瞬间。
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涨潮了。船要是不走，就回不去了。”

她走下楼梯。脚步声一阶一阶地远下去。

我站在窗户旁边。风从破了的玻璃灌进来，吹在我脸上。

北岛还在那里。小小的。灰色的。

我把手放在窗框上。

铁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