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最后一夜

船靠岸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码头上的灯只亮着一盏。很小的一个光圈，照在湿的水泥地上，其余的地方都是暗的。北岛的轮廓在后面，几乎看不见。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，像散在黑色纸板上的米粒。

雪燕先跳下船，踩在水泥墩上，回头伸出手来拉我。她的手很凉，但抓得很紧。

“饿不饿？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要吃。最后一顿。”

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今天风大，或者明天可能下雨。但我注意到她说了最后一顿。她带我去了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店。店很小，只有两张桌子。墙上贴着一张旧菜单，字迹已经褪了色。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，听到推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。

雪燕要了两碗海鲜面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很浓，糊住了我的眼镜。我把眼镜摘下来擦，擦了很久，其实早就擦干净了，只是在拖延。

“你阿爸，”我说，“他在南岛住了多久？”

她停了一下筷子。然后继续吃。

“十七年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他离开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方式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她的筷子尖在碗里搅了搅，把一只虾拨到旁边，没有吃。我没有再问。

吃完面出来，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上了。今天是满月。月光把整条路都照得很亮，比岛上任何一盏灯都亮。路面上的每一颗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路边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被月光照得像一排排碎掉的玻璃。

“月亮真大。”我说。

雪燕抬起头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我小时候，”她说，“总觉得月亮是一只眼睛。有人在上面看着我，我做什么它都在看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觉得它是一面镜子。”她把视线收回来。“你看到的东西，其实是你自己。”

我们沿着岛上的小路慢慢走。没有目的。经过了菜市场，经过了那家茶馆。茶馆已经关门了，木门板一块一块地合着，上面贴着褪色的春联。经过码头的时候，有只猫蹲在路灯下面。雪燕蹲下来，伸出手。猫看了她一眼，站起来，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。

“你明天走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点？”

“早上。潮水涨的时候。”

她把猫抱起来。猫在她怀里缩成一个灰色的团。她的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她说，“我其实不知道南岛是什么样子的。我阿爸从来没有带我去过。他走的时候，我七岁。他只给我留了一张地图，画在一张烟盒纸的背面。他说，南岛有最好的礁石。退潮的时候，所有石头都露出来，上面长满了藤壶和牡蛎。”

她把猫放下。猫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，一转眼就消失在巷子里了。

“那张烟盒纸，”她说，“我一直留着。它比南岛本身更真实。我怕我去了之后，发现南岛跟我想的不一样。那样的话，我就连烟盒纸也没有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海边。沙滩就在下面，月光把海浪的每一条线都勾出来了。白色的浪花涌上来，退回去，再涌上来。很规律，像一个人在呼吸。

“所以你才一直没去。”

她点头。

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，掏出一只纸鹤。

那只纸鹤已经很旧了。纸是蓝色的，边缘磨得发白。折痕很深，像被反复打开过又折回去。

“这是我在北岛折的第一只。”她把纸鹤放在手掌上。“我阿爸教我的。他说，折一只纸鹤，写一个愿望，让它漂走。如果它没有沉，愿望就会实现。”

“你许了什么愿？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她把纸鹤攥在手心里。“我那时候才七岁。我写的是，我想见到阿爸。后来它漂走了。没有沉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但他没有回来。”

风吹过来，比刚才凉了一些。她把纸鹤放进我的手里。纸是软的，被她攥得还有点温度。

“给你。”

“以后你要是想我了，就打开看看。”

“可以打开吗？”

“随便你。但现在别开。”

我把纸鹤放进口袋。和之前那片翅膀不一样，这次我不会弄丢。
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了防波堤的尽头，就是上次她跟我说那只鸟的地方。月亮现在更高了，海面上一层银白的碎光，晃来晃去。北岛在身后，南岛在前面。两个都是暗的。

“我想跟你做个约定。”她说。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回城市以后，不要马上忘掉这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不要觉得这只是一个假期，一个梦，醒了就当没有发生过。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但我想听你答应我。”

她转过身来看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很白。白得不像是真的。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在月光下面像一根银色的线。

“雪燕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不管你去了哪里，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这一次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的她笑的时候，嘴角先动，然后眼睛才动。这一次是眼睛先湿了，然后嘴角才跟上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她伸出手来，小拇指弯着。

我伸出手，勾住她的小拇指。

她的手还是凉的，但比刚才暖了一点。我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。小拇指勾着小拇指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海浪在下面拍着防波堤，一下一下的。

然后她松开手。
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她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我一眼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拉到我的脚边。

“你不用送我。”她说。“就到这吧。”

我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转过身，走了。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响着，慢慢的，越来越远。最后被风声盖住了。

我把手伸进口袋。纸鹤还在。旁边还有那片翅膀，薄薄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口袋里。

我没有打开它。

我一直站在那里。站到月亮从头顶偏到西边。站到海上开始起雾。站到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打湿。然后我才往回走。

经过码头的时候，那盏灯还亮着。我低头看了一眼水泥墩。上面有一小截鱼线，没人要的。我把它捡起来了，绕在手指上。很细，很韧，勒在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风从海面上吹过来。北边的云已经散了大半，露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夜空。

明天不会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