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晨曦的告别

天还黑着。

我坐在码头的水泥墩上。就是昨晚那盏灯下面的那个。灯还亮，光已经很弱，像一个人熬到了天亮前，把自己用完了。

海面上浮着一层雾。

雾很薄，贴着水，不高不低地悬在那里。远处什么都看不见。南岛看不见，北岛也看不见。只有水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推着石阶，声音很轻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
我把手指上那圈鱼线解下来，绕成一个小团，塞进口袋。

口袋里还有纸鹤。被压得有点扁了。

我坐在那里。坐到腿麻。坐到东边的天从黑变成一种很深的蓝。

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坡上下来。

是雪燕。

她走得不快，背着一个帆布包，包很瘪，像是没装什么东西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。

她在离我三步的地方停住。

“你来得比我早。”

“没睡。”

“我也没睡。”

她把塑料袋放在水泥墩上。橘子在里面滚了一下，撞在一起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给你买的。坡下那个摊子，刚开。”

我拿起一个。皮是凉的，上面沾着一点水汽，摸上去像刚从海里捞出来。

“你路上吃。”

“船上吃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其实我不太爱吃橘子。”

“那你买它干什么。”

“路过的时候，摊主正在剥一个。橘子皮的味道飘出来。”她看着那个塑料袋，好像也在想为什么。“有时候就是这样。闻到什么味道，脚就停下来了。”

她把包卸下来，放在脚边，自己坐在水泥墩的另一头。中间隔着那袋橘子。

下面的水一直在响。不是浪，只是水在石头上磨来磨去，不停的，像呼吸。

雾开始动了。慢慢往南边移。

“几点开船？”

“五点四十。”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“还有一会儿。”
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。手背上有一小块晒黑的印子，是这几天在渔船上留下来的。她昨天说那叫“渔人印”，说笑的时候说。

我看着她那只手。

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
东边的天出现了一条线。极细的一条，颜色说不清，像铁烧到开始发红之前的那个瞬间。

那条线在加宽。

天和海之间，最先亮起来的是雾。雾被从底下打亮，整个海面变成一块毛玻璃。

那条线往上走。红慢慢变成橙，橙里面又掺进一点黄。海面上的一切都变了颜色。石头变了颜色，塑料袋变了颜色，她的手也变了颜色。

她把手伸出来，摊开。掌心朝上。

光落在她手上。

她的手指很瘦。指节上有一道旧的划痕，已经结痂了，边缘发白。

“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
她说得很轻。不像在跟我说，也不像在跟自己说。就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。

太阳从海面上出来的时候，不是一下子出来的。它先在边缘那里抖动了一下，然后整个圆才浮上来。红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。海面被切成两半，一半是亮的，一半还是暗的。亮的那半在扩大，慢慢地，像有人在水底下推着。

“我可能要往更北的地方去。”她忽然说。

“哪里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笑了一下。“真的不知道。等我到了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“到了要写信吗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她说得很干脆。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：“不是不写你。是我不写。我一写东西，那个地方就变成过去了。我不想那么快让它变成过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会生气吗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眼睛里映着东边那一片刚亮起来的东西，很亮，亮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
坡下传来马达的声音。是那种老式的单缸机，一响一响的，冷天里不太愿意起。

她站起来。帆布包拎起来的时候，包底蹭了一下水泥墩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跳板搭下来了。船老大在下面喊着什么，口音很重，我只听清了“快”这个字。

她把那袋橘子塞进我怀里。

“你拿着。吃完了皮别扔，晒干了放屋里，味道好。”

“雪燕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昨天说那个约定，我记住了。”

她点了一下头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开一点，露出额头。

“我也记住了。”她说。“你答应的那件事。”

然后她往前一步。

我们抱了一下。

她的肩很窄。隔着衬衫，我能感觉到她背上的骨头，一颗一颗的，从下面数上去。她的头发擦到我脸上，是凉的，带着海水的味道，还有一点橘子皮的味道。

她的手在我背上按了一下。很短。像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按下去，不让它浮起来。

然后她就松开了。

她没有看我。她提起包，转身往跳板上走。

跳板是湿的。她踩上去的时候，木板往下沉了一点，又弹回来。又沉，又弹。

走了两步，她停住了。

她站在跳板上，回过头。

天已经完全亮了。日出就在她背后。太阳刚离开海面，边缘还在抖。光从她身后过来，把她的轮廓照得发白，看不清脸。

我只看得清她额头上那道很浅的疤。被光一反，亮了一下，像一根线。
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
她说的是反过来的那句话。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，还是顺口就说出来了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看不清，但我知道她笑了。

然后她转过去，上了船。

缆绳被解开，扔在码头上，啪的一声。马达响起来，水被搅开，白色的，一片一片往下翻。

船慢慢地离开岸边。

我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
船往北边去。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，北岛露了出来，一层灰蓝。船很小，马达的声音一下一下的，很规律，像一个走路很慢的人。

它越来越小。

后来变成一个小点。

再后来，那个小点也没有了。
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。海面上全是光，亮得眼睛睁不开。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。

怀里的塑料袋被压出了水汽。我拿出一个橘子，剥开。手指上沾了橘子皮的味道，很久都没散。

风从海面上吹过来。

我把橘子皮收好，放进口袋。